“出去!”沈惜枝的聲音忽然拔高了,“都給朕出去!”
她猛地站起來,雙手掀翻了龍案。案上的丹爐飛出去,砸在地上,碎成了幾瓣,炭火濺了一地,燒焦了鋪地的毯子。奏摺散了一地,符紙飄了滿天,道經摔在了牆角,書頁翻開著,露出“長生”兩個字。丹爐裡的菸灰揚起來,嗆得紫蘇咳了一聲。
殿裡的宮女和太監們嚇得面如土色,一個個跪下來磕頭,然後連滾帶爬地往外退。紫蘇沒有動。她站在那裡,眼淚無聲地往下掉,看著沈惜枝掀翻了案,看著沈惜枝站在滿地的狼藉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看著沈惜枝的身體晃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滑落在地。
沈惜枝坐在地上,背靠著龍椅的底座,低著頭,肩膀在發抖。那些宮女太監已經退出去了,殿裡只剩下她和紫蘇兩個人。丹爐的碎片散了一地,炭火還在燒,燒焦的毯子發出刺鼻的氣味。符紙還在飄,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落在沈惜枝的肩上,落在她散落的頭髮上。
“紫蘇。”沈惜枝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個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秘密。
紫蘇跪下來,跪在那些碎瓷片和炭火中間,膝蓋磕在地上,疼得她皺了皺眉,但她沒有動。
“朕好悔。”沈惜枝的聲音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是被人揉皺又撕碎的紙,“好悔為何當初沒有聽你的,讓她那般無望地離去,就連屍骨都不肯留下……”
紫蘇的眼淚掉得更兇了。她低著頭,看著地上那些碎瓷片,看著那些還在燃燒的炭火,看著沈惜枝散落在地上的頭髮,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什麼都沒有說。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只是在心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陛下和季大人她,終究是情人錯過。
沈惜枝坐在那裡,抽泣著,像一個被人搶走了所有心愛之物的小孩子。她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喘不過氣,哭得把臉埋在膝蓋裡,把那些藏了許久的悔恨、愧疚、思念,一股腦地哭了出來。她沒有擦眼淚,任由它們流著,淌過臉頰,淌過下巴,滴在地上,和那些碎瓷片混在一起,和那些還在燃燒的炭火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淚,哪是灰。
紫蘇跪在那裡,看著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她只是跪著,像一棵不會說話的樹,守著一個哭得像個孩子一樣的帝王。
殿裡的煙霧漸漸散了,丹爐的炭火也滅了,只剩下一地的灰燼和碎瓷。符紙不再飄了,落在地上,落在沈惜枝的肩上,落在那本摔在牆角的道經上。道經翻開著,書頁上寫著兩個字——“長生”。墨跡已經幹了,但紙還是新的,像是剛寫了不久。
沈惜枝哭了很久,久到嗓子啞了,久到眼淚流乾了。她抬起頭,眼睛紅腫,臉上全是淚痕。她看著紫蘇,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沒有發出聲音。
紫蘇跪在那裡,看著她,輕聲叫了一句“陛下”。
沈惜枝沒有說話。她靠在龍椅的底座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又像是什麼都沒有想。殿裡安靜極了,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窗欞的聲音,安靜得能聽見遠處隱隱約約的更鼓聲。
紫蘇跪在地上,膝蓋已經麻了,但她沒有動。她看著沈惜枝,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深陷的眼窩,看著她比兩年前老了十歲的面容,眼淚又掉了下來。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掉了下來,擦不乾淨。
她想起兩年前的那個秋天。她捧著聖旨走進那座院子,季祈安從廊下站起來,用左手接過聖旨,說“知道了”。她站在院門口,朝季祈安行了一禮,叫了一聲“季大人”。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季祈安。後來季祈安真的做到了她說的那些事。她替葉青溪解了毒,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不知道付出了什麼代價。葉青溪活了下來,活得好好的,能吃能睡能笑,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而季大人,再也沒有回來過。等陛下找到她時,季大人已經逝去了,就連骨灰都沒有留下。
紫蘇跪在地上,看著沈惜枝靠在龍椅底座上閉著眼睛的樣子,在心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陛下和季大人她,終究是情人錯過。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南疆
南疆國的長公主府裡,有一棵桂花樹。
這棵樹不是府中原來的景緻,是那年慕容璟和與季祈安一起種下的。種下的時候,季祈安的手還纏著紗布,使不上力,是慕容璟和挖的坑、填的土,季祈安用左手扶著樹苗,兩個人一起把土踩實。樹種下去的那天,南疆下了場小雨,兩個人站在廊下,看著那株細細小小的樹苗在雨裡輕輕搖晃。慕容璟和說,這棵樹能活很久。季祈安問,多久。慕容璟和說,幾百年吧。季祈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棵樹,看了很久。
如今那棵樹已經長得很高了。枝繁葉茂,亭亭如蓋。秋天一到,滿樹金黃,細碎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綴在枝頭,風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來,像是下了一場金色的雨。整座院子都浸在桂花的甜香裡。
慕容璟和處理完最後一本奏摺,放下筆,靠在椅背上,轉過頭,看著窗外的桂花樹。日光照在那些金黃色的花朵上,亮得晃眼。她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秋風從外面湧進來,帶著桂花的甜香,涼絲絲的。她伸出手,幾朵細碎的桂花打著旋兒飄下來,落在她的掌心裡。花瓣很小,金燦燦的。她看著那幾朵桂花,看了很久。
她想起了那年。
那年季祈安說要替葉青溪解毒。慕容璟和問她用什麼方法,她說以毒攻毒。慕容璟和又問了一遍,她笑著說沒事。慕容璟和知道她在說謊。她認識季祈安這麼久,季祈安每次說謊的時候,眼睛會亮一下,嘴角會彎一下,像是笑,又像是什麼都沒有。慕容璟和沒有拆穿她。她只是說,我陪你去。季祈安說,你在府裡等我。
那天季祈安是一個人進宮的。白芷和姜若棠比她先到一步,已經在偏殿裡了。兩個人蹲在葉青溪床邊,一個診脈,一個施針,眉頭都皺得很緊。季祈安走進去的時候,偏殿裡站滿了人。沈惜枝站在窗前,背對著所有人。蘇婉寧坐在床邊,握著葉青溪的手。葉丞相站在床尾,臉色灰敗。太醫們跪了一地,一個個面如土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