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眼淚流乾了,久到天邊的暮色一點一點地沉下來,把整座院子染成了灰藍色。然後她轉過身,走了。紫蘇跟在她身後。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走過長廊,走過那棵老榕樹,走過池塘,走過那棵小小的桂花樹。她在桂花樹前停下來,看著那棵光禿禿的樹苗,看著樹根下新翻的泥土。她伸出手,想碰一碰那些泥土,指尖懸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又縮了回去。她沒有資格碰它。
溫時晏和林聽晚沒有走。她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桂花樹,看著樹下新翻的泥土,看著風從院子外面吹進來,吹起地上的落葉。她們站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溫時晏靠在林聽晚肩上,沒有哭。她的眼淚已經流乾了。她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不會說話的樹。林聽晚摟著她,也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和她一起,守著這棵小小的、還沒有開過花的桂花樹。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歸處(六)
白芷帶著她們往城外走。
沒有馬車,沒有轎輦,一行人沉默地跟在白芷身後,穿過長街,穿過那些掛滿白綾的巷子,走出城門,走上山間的小路。路不長,但走得很慢。沈惜枝走在最前面,紫蘇跟在她身後,溫時晏和林聽晚走在最後面。誰都沒有說話,只有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和遠處溪流潺潺的水聲。
白芷在一處山腳下停下來。面前是一條溪流,水很清,從山間淌下來,在石頭間跳躍著,發出細碎的聲響。溪邊的草地上落滿了枯葉,風吹過來,葉子打著旋兒飄起來,又落下。溪流旁邊有一棵小小的桂花樹,還沒有人腰高,枝頭光禿禿的,一片葉子都沒有。
沒有墓碑。沒有墳塋。沒有任何標記。
白芷站在溪邊,指著那片流水和風,聲音很啞。“就在這裡。骨灰撒在了風裡,撒在了水裡。沒有衣冠冢,沒有墓碑,什麼都沒有。這是她自己的意思。她說,她想去風裡,去水裡,去那些她沒去過的地方。不想被埋在一個地方,等著永遠不會來的人。”
沈惜枝站在那裡,看著那條溪流,看著風從山間吹過來,吹起地上的落葉,吹起她鬢邊的碎髮。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她的手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溫時晏站在後面,眼淚無聲地往下掉。林聽晚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自己的眼眶也紅得像要滴血。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慕容璟和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頭髮用一根白綾束著,面容清冷,眼底青黑。她走過來,在白芷身邊站定,看了沈惜枝一眼,又看了看溫時晏和林聽晚。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件與她無關的事。
“我想和你單獨聊聊。”
溫時晏看了慕容璟和一眼,又看了看沈惜枝,拉著林聽晚走遠了一些。白芷也退開了。紫蘇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溪邊只剩下慕容璟和與沈惜枝兩個人。
風吹過來,溪水嘩嘩地響。慕容璟和看著那條溪流,看了很久,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如果沒有那些陰差陽錯,祈安才是長安城那個最明媚、最張揚的紅衣少女。”
沈惜枝的睫毛顫了一下,像是被人用針尖輕輕挑了一下。
慕容璟和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溪水上,落在那些跳躍的水花上,像是在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她應該是丞相府的嫡長女,錦衣玉食,眾星捧月。她應該在所有人的寵愛下長大,想笑就笑,想鬧就鬧,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她應該穿著最漂亮的衣裳,騎著最好的馬,在長安城的街上肆無忌憚地跑。她應該是所有人羨慕的那個。她應該是被簇擁的、被珍視的、被捧在手心裡的。她應該不用學會看人臉色,不用學會隱忍退讓,不用學會把所有的委屈往肚子裡咽。她應該是一個明媚的、張揚的、像太陽一樣的姑娘。”
慕容璟和的聲音開始發抖,但她沒有停下來。“可她沒有。她被人換了。換到了將軍府,當了十五年的庶女,吃了十五年的苦。她吃不飽,穿不暖,被人欺負,連一個下人都能踩她一腳。她沒有抱怨過。她從來沒有抱怨過。她只是默默地活著,像一棵長在牆角的草,沒有陽光,沒有雨水,沒有人看她一眼,她還是活了下來。她救了你,你不知道。她喜歡你,你不知道。她替你擋劍,替你背罵名,替你廢了一隻手,你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
沈惜枝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沒有擦,任由眼淚往下淌。她想起那年她中毒倒在廊柱下,醒來的時候所有人都說是葉青溪救了她。她信了。她從來沒有懷疑過。她不知道,有一個瘦弱的小女孩趴在她身邊,一口一口地把毒血吸出來,差點死了。她不知道,那個小女孩攥著她的香囊,攥了八年,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她什麼都不知道。
慕容璟和轉過身,看著沈惜枝的眼睛。“祈安才是真正的丞相和丞相夫人的女兒。真正的將軍府庶出的二女兒,是葉青溪。她早就知道了。她八歲那年就知道了。可她從來沒有說過。她怕說出來,葉青溪就什麼都沒有了。她寧願自己吃苦,也不願意讓別人難過。她這輩子,為自己活過一天沒有?一天都沒有。”
沈惜枝的身體猛地一僵,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涼到腳底。她的嘴唇在發抖,臉色白得像紙,白得像季祈安走時的那張臉。她想起季祈安從來不在任何人面前抱怨,想起她永遠安靜地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想起她被人欺負了也不還嘴,想起她替所有人擋了所有的風雨,然後一個人悄悄地走開。她以為季祈安是天生如此。她不知道,季祈安是在替另一個人活。替那個搶走了她身份、搶走了她父母、搶走了她救命之恩的人活。她替葉青溪活了十五年。然後替沈惜枝死了。
慕容璟和從袖中取出兩樣東西。一枚月白色的香囊,緞面已經磨得起了毛,繡著的那朵木樨花褪了色,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一支白玉簪,簪頭雕著一朵含苞待放的木樨花,花蕊處嵌著一顆米粒大的珍珠,在暮色裡泛著柔和的光。她把兩樣東西遞到沈惜枝面前。
“她讓我還給你的。”慕容璟和的聲音很平靜,“她說,她有的時候在想,如若小時候不撿起那枚香囊,是不是就不會有這後來的許多事。”
沈惜枝看著那枚香囊,看著那支白玉簪,看著那些褪了色的絲線,看著那顆米粒大的珍珠。她伸出手,手在發抖,抖得幾乎接不住。她的指尖觸到那枚香囊,觸到那些磨得起毛的緞面,觸到那朵已經看不清模樣的木樨花。她把它攥在手裡,攥得很緊,緊到指節泛白,緊到掌心的汗浸溼了那些舊年的絲線。她想起八歲那年她在宮道上丟了這枚香囊,找了好久都沒有找到。她不知道是被一個小女孩撿走了。她不知道那個小女孩為了救她差點死了。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走之前的那段日子,很難熬。”慕容璟和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說一個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秘密,“她什麼都吃不下了。粥端到嘴邊,咽一口,吐半口。後來連水都喝不進去了,嘴唇乾裂出血,她用舌頭舔一舔,嘗不出味道。她的頭髮早就全白了,白得像雪。她的眼睛還是亮的,但看東西越來越模糊。她聽不清我說話,我要湊到她耳邊,很大聲地說,她才能聽個大概。她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醒來的時候越來越少。”
慕容璟和停了一下,風吹過來,她的白髮飄起來。她看著那條溪流,看著那些跳躍的水花。
“她疼。她沒有說,但我知道她疼。她蜷縮在被子裡,咬著嘴唇,一聲不吭。她的嘴唇咬破了,血滲出來,她自己不知道。她的手一直握著那枚香囊和那支白玉簪,握得指節發白。我替她擦汗的時候,她有時候會睜開眼睛,看著我,問我‘她們來了嗎’。我說還沒有。她就點點頭,說‘那我再等等’。”
慕容璟和的聲音終於碎了,但她沒有哭。她的眼淚已經流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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