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多，六十六號那扇黑色鐵門在祝如意身後關上，咔嗒一聲。晚秋的天色己經完全黑了，她擰了擰把手，發動小電驢消失在黑暗裡。
沒力氣做晚飯了，她拐道去了麥當勞吃了個漢堡。此刻她最愛的雙層吉士漢堡也沒了味道。人是從六十六號出來了，但神還沒回來。
她回憶著剛才房間裡的情形，那兩個工作人員，面前攤著一堆憑證影印件，她指著一行一行的數字說明。
她發現自己竟然記得那麼清楚，每一筆賬的來龍去脈、每一張發票後面的審批流程、每一筆錢的去向。她都能一項一項地講出來，最後連對面那個一首面無表情的中年男同志都點了點頭，說了句“你這賬做得很規矩”。
那時候她的心跳很穩，跟醫生說的一樣，正常。
她又看了眼沈謙的訊息，“冷靜為先，實事求是為本。知之為知之，不知不言，不問不言是立身分寸。”
她想起收到訊息時自己眼眶發熱的樣子，想起進去的時候她默唸過的“冷靜”二字。他的文字幫她撐住了一根脊樑骨，讓她在那把硬椅子上坐了兩個小時，沒有慌、沒有亂、沒有說出任何不該說的話。
回到家，她洗了個澡，熱水撲到臉上的時候，她的眼眶終於紅了。她臉上有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她伸手抹了一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慢慢撥出來。
她沒事了，但是她止不住地想他。
早上六點五十五分，食堂裡只有零星幾個人。劉恆宇端著餐盤找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盤子裡放了兩個包子一個雞蛋和一碗粥，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眼睛卻一首看著食堂入口的方向。
七點過兩分，昨天和祝如意談話的年輕人小高進來了，頭髮有點亂，像是剛起床沒多久。他走到視窗拿了個餐盤，打了兩個包子一個雞蛋一碗豆漿，端著轉身找座位。劉恆宇朝他招了一下手，小高看見了，端著盤子走過來坐到了他對面。
“劉哥，”小高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打招呼，“今天這麼早？”
“今天日程排得滿，早點來吃口飯。”劉恆宇也咬了口包子，“你呢？今天還有談話任務？”
小高把嘴裡的包子嚥下去，拿豆漿杯灌了一口：“命苦，一下子要談二十個學校。有的學校談會計，有的談總務，全部談完最後還要談校長。昨天剛把會計那一撥談完。”
“辛苦了，幹紀委確實辛苦。”
“哎，劉哥你才辛苦。書記一年有三百五十天在忙，你跟著書記跑，比我累多了。我們還好，有案子的時候忙一陣，一年裡頭也能歇個把月。”
劉恆宇低頭喝了一口粥，像是在想什麼。他把粥碗放下，拿筷子攪了兩下碗底，然後抬起頭，語氣盡量放得隨意：“對了小高，昨天亭高的祝會計，談得怎麼樣？”
小高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抬頭看了劉恆宇一眼，沒立刻說話。
“你別多想，”劉恆宇補了一句，“她是你嫂子高中老師的女兒。祝老師身體不太好，家裡人就託我打聽打聽。怕小姑娘嚇著。”
“哦，原來如此。”小高的表情鬆開了，他把手裡的半個包子放下，壓低了聲音，“劉哥，我不能說太多，但亭高那位祝會計確實沒問題。人很冷靜，邏輯清楚，問她什麼答什麼，沒有推諉也沒有隱瞞。幾筆有疑問的賬她都解釋得很明白，憑證翻出來就指給張處看，什麼時候付的款、哪個銀行走的賬、後面附了什麼附件，清清楚楚的。”
劉恆宇聽著，沒插話。
“最關鍵的是二次遴選供貨商那一段，她說得很明白。她的工作職責只到付款稽核為止，招投標和供貨商遴選她全程沒有參與過。我們查了所有材料，她確實沒有在任何一個節點上籤過字。小姑娘挺聰明的，不該說的一個字沒多講。張處後來都豎了大拇指，說要是她有編制，真想把她借調來三組。”
劉恆宇心裡踏實了大半，面上不顯，只是笑了笑：“那行，沒事就好。祝老師身體不好，家裡人也惦記著。”
“放心劉哥，全程有監控，有機會可以給你切一段看看。”
“不看了，”劉恆宇擺擺手，”不能讓你違規。既然沒問題就放心了。”
“對了，嫂子快生了吧？”小高忽然問道。
“還有十天，預產期。”
“提前祝賀劉哥榮升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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