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如意被沈謙拉著穿過客廳，走進臥室。他的臥室跟他這個人一樣，灰白黑的色調，床單鋪得平整，床頭櫃上放著一本書和一杯水。他走到衣櫃最裡面那一扇門前停住了，抬手示意她開。
“開啟。”
祝如意看了他一眼，伸手拉開櫃門。
衣櫃靠裡的那一半掛著衣服。上面一排掛了兩件大衣，一長一短，旁邊是兩件羽絨服，也是長短各一件，再旁邊掛著幾條褲子。下面是三個收納抽屜，她彎腰拉開一個，裡面整整齊齊地疊著幾件毛衣，另一個抽屜裡是圍巾和打底衫，還有一個抽屜，她拉開了，裡面是疊好的睡衣，甚至還有內衣和襪子，整整齊齊地碼在抽屜裡，按顏色從淺到深排著。
她首起腰回頭看他。
“劉育濤落馬以後買的。”他站在她旁邊，手插在褲子口袋裡，有一點點不好意思，“都洗過了。沒有今天的事，我也打算在這個冬天把你追回來。”
祝如意看了他好幾秒，然後伸手打了他一拳。那一拳打在胸口上，帶著點惱。
“好啊，”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又氣又笑，“你老奸巨猾，老謀深算。”
“我這叫運籌帷幄，不然怎麼能坐到這個位置上！”沈謙接住她的拳頭，把她的手指一個個掰開，攏在自己掌心裡。他又把她拉進了懷裡，下巴擱回她頭頂，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只是沒有想到機會來得這麼快。”
他低頭，嘴唇貼著她的發頂，呼吸熱乎乎的。
“如意。”他叫了她一聲。
“嗯。”
“謝謝你來到我的世界裡。”
她的臉貼在他胸口沒有說話，手在他腰側輕輕拍了兩下，像在哄一個累了很久的人。
沈謙這一夜睡得很沉。他沒有做夢，沒有半夜醒來翻看手機，更沒有在凌晨三點突然坐起來想起第二天還有什麼會要開。他平躺著，呼吸均勻，胸口微微起伏，窗外的天從墨藍變成灰白，鳥在遠處叫了幾聲，他一點都沒聽見。
祝如意先醒了，她翻了個身面對著他，房間裡光線還不亮，只有窗簾縫裡漏進來一條細細的灰白色。他睡著的時候跟白天判若兩人，嘴角沒有那個習慣性的、拿捏著分寸的弧度，眉頭松著，眼皮閉得安安靜靜的，整個人攤在床上，像一個終於放下了一整天的重量的人。
她沒有動，就側躺著看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手從被子裡輕輕伸出來。她的指尖先落在他下頜線上，那裡長了一夜的新胡茬，摸上去有一層細微的沙沙的觸感。她的指腹沿著那道線慢慢往下滑，從下巴滑到耳根，又從耳根滑回下巴，來來回回摸了好幾遍。
然後她又把手往上移，碰了碰他的睫毛。他的睫毛不算長，但密。她用指腹輕輕撥了一下，睫毛在她指肚下面微微顫了顫，又落了回去。
最後她把手插進了他的頭髮裡。他的頭髮有些硬，裡面夾了好多白髮，她輕輕地攏了攏，又鬆開。就在她要收回手的時候，他的眼睛忽然睜開了。
他抓住她的手腕，不算用力，但夠快，讓她抽不回去。他看著她，剛醒的瞳孔還沒完全對焦，但嘴角慢慢彎起來。
“小東西，”他的聲音啞啞的，帶著早晨特有的沙，“竟然撩撥老同志。”
祝如意沒躲，手還留在他頭髮裡，臉離他很近：“你一點也不老。”
她說著，另一隻手也抬起來，指尖落在他的眼角上。那裡有幾道細細的紋路，笑的時候會更深，不笑的時候也在那兒。她用指腹順著那些紋路的方向慢慢撫過去，想用手心把它們磨平，又想好好記住它們的樣子。
“這是皺紋，”她輕聲說，“也是歲月的印記。證明你的過往，證明你這些年有多辛苦、多累。”
沈謙看著她，他忽然覺得嗓子眼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說不上來是酸還是熱，就在那裡漲著，頂著他喉結，讓他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他活了西十一年，從來沒有一個女人跟他說過這樣的話。前妻跟他一起熬過了艱難的日子，但她看到他的皺紋的時候只會淡淡地說“顯得你更老了”。那些年在鄉鎮裡、在縣裡、在各種各樣的會議上，他見過太多人把他當領導、當工具。沒有人看見他眼角的紋路時會說“這是你辛苦的印記”。
他看著眼前這張臉，她的眼睛清亮亮的，離他不到半尺遠，他忽然很想抱她，但他沒有急，只是攥著她手腕的手鬆了松，變成握著。
“如意，”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也只有你不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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