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亭山工作的一年裡,沈謙對其他區的經濟情況也略有耳聞。他知道江北區存在的問題可能最大,下沉的第一站,他選在了江北。
江北區政府會議室的長條桌上攤滿了近三年的臺賬。該區常務副區長彙報了固定資產投資、專案入庫儲備等情況後,會議室的氣氛第一次降到了冰點。
沈謙的指尖輕輕叩著紙面,目光一直落在幾份專案統計明細表上。他聽彙報的整個過程沒有打斷髮言,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臉色很不好看。
發改委主任側身示意:“沈市長,這部分基礎統計資料,是我們科室周遲同志整理彙總上報的,相關原始底稿他都帶來了。”
周遲走了過來,微微欠身,沈謙抬眼看向他,目光淡淡掠過,這人正是祝如意的前夫。他早就調查過周遲,半年前謝老師的追悼儀式上又見過一次。
只是周遲並不清楚,眼前這位讓他此刻心驚膽戰的沈市長,就是祝如意現在的丈夫。
沈謙收回視線,沒有流露半分異樣。他的指尖點著報表上幾處前後對不上的資料,聲音不疾不徐:“這份統計表裡,有幾處指標前後邏輯對不上。專案入庫時間、投資額填報和現場實際進度有出入。基礎統計是經濟研判的底子,資料一旦失真,後續專案排程、資金統籌全部都會受影響。”
周遲心頭一緊,連忙解釋:“沈市長,部分專案資料上報的時候材料不全。我結合前期報送的材料估算填報的。”
“估算?”沈謙重複了這兩個字,語氣平平的,但會議室裡所有人都聽出了那兩個字的分量。他抬起眼,目光釘在周遲臉上,毫不留情,“所以,你就估算著填了?專案進度對不上、投資額前後倒掛、入庫時間邏輯混亂、佐證材料大面積缺失。整本臺賬,我看到的是處處有漏洞,處處有僥倖。”
周遲臉色瞬間慘白,嘴唇發緊,一句話也接不上。
“工作資料不齊、底數不清。你的第一反應不是核實、不是催報、不是暫緩,而是自己估算、自己湊數、自己糊弄過關,這就是你作為公職人員的工作方式?”
周遲站在原地,後背開始冒汗。
沈謙沒有停,他順勢拔高,從周遲的個人問題講到了年輕幹部的政治作風。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所有年輕工作人員。
“我剛剛批評周遲,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問題。不少年輕幹部都存在心氣浮躁,急著交差,害怕麻煩,怕辛苦的情況,你們進了體制,以為坐在辦公室填填表、報報數就是履職嗎?”
他頓了一拍。
“真實是底線,嚴謹是原則,擔當是本分。表面是一張表、一本賬的問題,本質是政治態度不端正、工作作風不紮實、崗位職責不上心。”
“能力不足可以培養,經驗不夠可以積累。但沒有責任心、沒有敬畏心,遇事敷衍糊弄,就是最大的問題。”
“今天是臺賬不實,明天就是研判失準,後天就是決策懸空。最後耽誤的是區域發展,辜負的是老百姓對政府的信任。”
周遲站在原地,後背徹底溼透。頭壓得極低,連呼吸都不敢大聲。工作五六年,他不是沒被批評過,但從沒被領導如此嚴厲地當眾批評。而且還是被市委副書記、常務副市長批評。他覺得臉面盡失,心底又慌又愧。
沈謙的目光落回他身上,收尾簡短,但分量極重。
“限期整改,所有資料清零重核,逐筆溯源、逐項佐證、逐條簽字背書。明天早上八點前,我要看到最真實、最準確的數字,這個底線不能松。”
區發改委主任表態,會牽頭組織覆盤全部專案統計臺賬,壓實資料稽核責任。沈謙不再追問資料細節,轉向其他議題。
周遲知道,明天早上八點,意味著今晚通宵熬夜。而就算是通宵熬夜,也不一定能核得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