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區發改委辦公樓只剩下綜合科的辦公室還亮著燈。周遲的桌上攤滿了專案合同、施工臺賬、企業回執，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不斷重新整理著。
上午被沈謙當眾嚴厲敲打之後，他不敢再有半分敷衍，把之前所有預估、湊數的數字全部推倒重來。不再刻意美化報表，也不再為了指標好看去修飾資料。
核對到後半夜，他才慢慢把全部專案的真實底數梳理完畢。這份最終上報的資料，不再像之前那樣光鮮亮眼，不少專案進度滯後、不少投資沒有落地，還有一些長期掛賬的問題都赤裸裸地暴露了出來。
天空泛起魚肚白的時候，他揉了揉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把整理好的複核材料列印裝訂完畢。一整夜沒閤眼，他腦袋昏沉，渾身痠軟。
第二天上班，主任看了他的材料，翻了幾頁，嘆了口氣：“小周，辛苦了，沈市長要求高，以後不能再這樣了。”他把材料合上，擱在桌角，“這事也不怪你，區裡也有區裡的難處。”他看了周遲一眼，“你把今天的工作梳理一下，下午調休半天，回家好好休息。”
周遲應了一聲，他回到自己工位上，把桌面上攤了一夜的材料一張一張收攏，碼好，放回檔案櫃裡。
櫃門關上的時候，他站在那兒停了兩秒。江北區體量大，專案多，問題也多。全區上下的行事風格都是這樣，交上去的材料一向數字漂亮。
不止他一個人這麼幹，也不止他一個人覺得這麼做沒問題。可昨天被沈謙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一層一層剝開來問的時候，他才知道那些“沒問題”堆在一起是什麼樣子。
中午走出單位大門，周遲心裡堵得發悶。工作上捱了重批，通宵整改換來的是一份並不漂亮卻無比真實的報表。可這份真實，也意味著後續要面對更多的核查、整改，甚至還可能問責。他坐進車裡，發動了車子，沒往家的方向開，漫無目的地沿著大路往前，開著開著，他腦子裡想的是祝如意。
離婚之後，他也相過幾次親，交往過兩個女朋友，可相處下來總覺得哪裡不對。
他忍不住對比，再也沒有人像祝如意那樣對他好。以前自己工作不順、心情低落的時候，她會安安靜靜聽他傾訴，耐著性子開導他，包容他的壞情緒。
可後來遇到的人，要麼計較得失，要麼脾氣尖銳，都做不到那樣溫和妥帖。回過神來的時候，車已經開到了亭高門口，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麼來的。
他把車停在路邊，隔著校門望著裡面，校園裡安安靜靜的。他的目光落在教學樓的方向，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湧進曾經的舊事。
他好像從來沒有接送過祝如意上下班，即使是大雨或者大雪，她都是獨自騎著電動車往返。有時候她明明盼著他能送她，可他總說不順路。
有一回下雪路滑，她騎車摔了一跤，羽絨服蹭破了，回家之後，他媽反倒埋怨她不小心，一件羽絨服要大幾百。
他當時站在旁邊，什麼都沒說，沒有幫她，沒有勸他媽，就那麼和著稀泥，讓委屈都落在她身上。
後來交往過一任女朋友，性子硬，和他父母起了衝突敢當面爭執。他父母欺軟怕硬，再也不敢對她擺臉色，甚至被她趕回了廣陵老家。
謝老師追悼會之後，他又認識了現在的女朋友婷婷。父母不再摻和，女朋友也算懂事，可他心裡始終沒有生出想要結婚的念頭。
他坐在車裡看著亭高的校門，內心拉扯得厲害。理智清清楚楚告訴他，祝如意已經再婚，有了新的生活，他不該去打擾。
可心底那股壓抑的念想反反覆覆地冒出來，他就想看她一眼，就一眼。
他撥通了祝如意的電話。
財務室裡，祝如意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螢幕，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但她認得。
她按了結束通話。
過了一會兒，又響了。
她再結束通話。
然後一條訊息進來：“如意，我在亭高門口。”
“如意，怎麼不接？”尤會計從後頭探過頭來。
“尤姐。”祝如意攥著手機，有些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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