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臉“刷”地一下就紅了,熱度從脖子根一首蔓延到耳尖。
剛才沉浸在玄妙世界裡的那股超然物外的感覺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尷尬。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就在我手足無措,準備落荒而逃的時候,一個粗聲粗氣的嗓音在不遠處炸響。
“瑞娃!這邊!”
我聞聲望去,只見一個皮膚黝黑、身材微胖的同齡人正站在不遠處的進站口對我使勁揮手。他穿著一件印著誇張字母的T恤,下身是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上蹬著一雙高仿的運動鞋,臉上掛著憨厚又帶著幾分精明的笑容。
是東子!
他叫孫東,跟我一個村的,從小玩到大。不過他腦子不太靈光,初中沒畢業就輟學在家,跟著他爸在工地上混了幾年。這次聽說劉燕姐在成都發了大財,招兵買馬,他爸媽二話不說就湊錢讓他也跟著去闖蕩,指望他能跟著我這個“大學生”沾點光。我們倆約好了在火車站碰頭。
看到熟人,我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趕緊應了一聲,快步朝他跑了過去,總算脫離了那片讓我尷尬的是非之地。
“你咋才來?我還以為你迷路了。”東子上來就給了我一拳,力道不小,“剛才瞅你站那半天不動,跟人吵架了?”
“沒……沒有,等人呢。”我含糊地解釋道。
“等誰啊?趕緊的吧,快檢票了。”東子顯然沒把這事放在心上,他一把攬住我的肩膀,興沖沖地拽著我往裡走,“瑞娃,我跟你說,我這幾天激動得都睡不著覺!你說,等咱們到了成都,跟著燕子姐幹,一個月真能拿八千塊?”
“劉大伯是這麼說的。”我點點頭。
“我的乖乖,八千塊!”東子咂了咂嘴,眼睛裡閃爍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那咱們一年就能掙十萬塊!到時候,我先給我爸媽換個大彩電,再買個摩托車!不,買小轎車!剩下的錢,天天去館子裡吃肉!”
他一邊說,一邊比劃著,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我臉上了。
“我還想好了,等我發了財,就去買冰紅茶,必須是康師傅的!買兩瓶,喝一瓶,扔一瓶!就跟電視裡那些有錢人一樣,這才叫排面!”
聽著他這些樸素又充滿喜感的幻想,我心裡莫名有些五味雜陳。
幾天前,我聽到“八千塊”這個數字時,反應和他如出一轍,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可現在,經歷了與師父的奇遇,我的心態似乎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錢,固然重要。但似乎,這個世界上還有比錢更重要、更有趣的東西。
我們隨著擁擠的人流,穿過瀰漫著汗味、泡麵味和各種複雜氣味的候車大廳,擠上了那趟開往成都的綠皮火車。車廂里人滿為患,空氣混濁。我們好不容易才在自己那狹窄的硬座位置上坐下。
“嗚——”
伴隨著一聲悠長的汽笛,火車緩緩啟動。窗外的站臺開始向後倒退,送行的人群漸漸變成模糊的影子。
火車越開越快,熟悉的城市風景在我眼前呼嘯而過,不斷被拋在身後。
我知道,我正在離開生我養我的故鄉,奔赴一個完全未知的遠方。
我下意識地將手伸進懷裡,隔著一層薄薄的T恤,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本《炁體源流》硬實的輪廓。它就像一塊烙鐵,散發著溫熱,讓我混亂的心緒安定了不少。
我的腦海裡,一邊是東子手舞足蹈描繪的奢侈生活,是母親在電話裡疲憊又充滿期盼的囑託,是劉大伯信誓旦旦的“月薪八千”;而另一邊,卻是師父那句“此行一路向西,怕是凶多吉少”的告誡,是小六壬起出的“赤口”兇卦,是他臨別時那句“命中註定要經歷一場大磨難”的預言。
一邊是凡俗世界裡觸手可及的黃金大道,一邊是玄妙之門後深不可測的命運軌跡。
火車哐當哐當,載著我,也載著我心中這矛盾的期盼與不安,一路向西,駛入茫茫的夜色之中。
成都,等待我的究竟是什麼?是劉燕姐許諾的金光大道,還是師父預言的劫數與磨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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