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度憂鬱症。
我臉上的平靜也維持不住了，心裡咯噔一下。這可不是牙疼腦熱，這是現代醫學都感到棘手的精神頑疾。
我本以為，以他“伏羲骨”的貴相，家中必然是氣運昌隆，子女就算不成龍鳳，也該是平安順遂。沒想到，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一個在外面叱吒風雲的大人物，家裡卻結出了這麼一枚苦果。
張主任看著我，聲音沙啞地繼續說道：“陳師傅，不怕你笑話。我這輩子，自問對得起單位，對得起領導，可唯獨……對不起這個家，對不起我兒子。”
他像是下定了決心，要將心底最深的傷疤揭開給我看。
“我年輕的時候，一門心思往上爬，每天想的都是怎麼在單位裡站穩腳跟，怎麼讓領導看到我的能力。飯局一個接一個，應酬一場接一場。領導不走，我不敢走；領導加班，我陪著加班。等我終於熬出頭，坐到今天這個位置，回頭一看，兒子己經長大了。”
他的話語裡充滿了悔恨：“我幾乎錯過了他整個童年。他什麼時候學會的走路，什麼時候說的第一句話，我都不記得。他媽總說我，說我心裡只有工作，沒有這個家。以前我不覺得，現在……我才明白，我錯得有多離譜。”
我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前兩年，他上大學的時候，談了個女朋友。”張主任的拳頭在桌子下面悄悄握緊，“那姑娘……長得是挺漂亮的，嘴也甜，把我跟他媽哄得高高興興。就是學歷不高，只是箇中專畢業。但我兒子跟中了邪一樣，非她不娶。我想著，自己對孩子虧欠了這麼多，他喜歡，就由著他吧。”
說到這裡，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動用了不少關係，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姑娘安排進了市裡一所小學，給了她一個正式的教師編制。我想著，工作穩定了，他們倆也就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了。”
“誰知道……”張主任猛地吸了一口氣，彷彿接下來的話會耗盡他全身的力氣，“那姑娘拿到編制，剛過完三個月的試用期，轉正的第二天，就跟我兒子提了分手。一腳把他踹了，理由是……我兒子性格太悶，跟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我心裡暗歎一聲。
這哪裡是什麼情投意合，分明就是一場處心積慮的算計。那姑娘看上的，根本不是張主任的兒子，而是他兒子背後，張主任手裡的權力。一旦目的達到，便立刻過河拆橋。
這種事，在社會上並不少見。
可對於一個未經世事、一頭扎進愛情裡的年輕人來說，這種背叛和利用，打擊是毀滅性的。
“我兒子當時就懵了，他想不通。他為那姑娘付出了那麼多，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結果換來這麼個結局。他跑去找那姑娘理論，人家連門都沒讓他進。”
“從那以後，他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先是大病一場，高燒不退，在醫院躺了半個月。等病好了，人也徹底垮了。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說話，不吃飯，就呆呆地看著天花板。我們當時只以為他是傷心過度，沒太在意，覺得過段時間就好了。”
“結果，情況越來越嚴重。他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掉頭髮，有時候會莫名其妙地哭，有時候又會突然發脾氣砸東西。我們帶他去醫院，醫生診斷，就是重度憂鬱症。”
張主任的眼眶紅了，這個在外面威嚴無比的男人，此刻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陳師傅，你是不知道啊……那種感覺，就像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一點一點地被一個看不見的魔鬼吞噬掉，而你卻無能為力。我們找了最好的心理醫生，吃了最好的進口藥，可效果……時好時壞。他媽媽天天在家裡以淚洗面，我……我上班都安不下心，生怕家裡的電話一響，就是什麼壞訊息。”
“就在昨天晚上，”他聲音顫抖著，幾乎說不下去，“他又……又割腕了。幸虧他媽發現得早，送到醫院搶救了過來。醫生說，他求死的意志很堅決……”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他子女宮的晦暗之氣如此濃重，甚至隱隱透出一股死氣。
張主任抬起頭，用近乎哀求的目光看著我：“李莉說你是有真本事的高人。所以……所以我想請您，去幫我兒子看看。不管用什麼方法，只要能讓他好起來，我……我什麼都願意。”
他說完這番話，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頹然地靠在沙發上。
我沉默了片刻。
一般像張主任這種身份的人，接受了最正統的唯物主義教育，是打心底裡不信我們這些“封建迷信”的。他今天能坐在這裡，把家裡最隱秘的傷痛講給我聽，只能說明一件事——他己經走投無路了。
西醫、心理學，所有他能想到的科學方法，都己經試遍了，但效果甚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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