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伯那張老臉在我手裡扭曲變形，汗珠混著酒液和點心渣往下淌。他一輩子跟黃土打交道，自詡有把子力氣，尋常的大學生弱雞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可此刻，他那隻想要掙脫的手腕，被我鉗住，像是焊死了一樣。
他試了兩下，我的手紋絲不動。他眼裡的驚愕迅速被慌亂所取代。
他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小瑞”，己經不是那個可以任他拿捏的後生晚輩了。再這麼耗下去，吃虧的肯定是自己。
“瑞娃子！你放手！你這是要幹啥！瘋了不成！”他扯著嗓子嚎，試圖用長輩的身份壓我。
我冷笑一聲，手上力道一鬆。他像是被彈開的皮球，連滾帶爬地朝門口退去，腳下被門檻絆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樣子狼狽到了極點。
“滾！”我喉嚨裡擠出一個字。
他手腳並用地爬起來，頭也不回地竄出了院子，那速度，比村裡被攆的野狗還快。
“哎喲，他劉哥，你沒事吧！”我媽見狀，也顧不上我了，趕緊追了出去，嘴裡不停地道歉，“你別往心裡去，孩子不懂事，我回頭說他……”
院子裡，只剩下我和蹲在牆角、一口接一口猛抽菸的父親。地上一片狼藉，碎裂的酒瓶，散落的補品，紅色的包裝紙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像是在嘲笑這場荒唐的鬧劇。
過了一會兒，我媽才一臉愁容地走了回來。
她走到我面前，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不敢說，最後嘆了口氣，低聲問我：“瑞娃子，你剛才說的那個……什麼銷，是啥意思啊？你劉大伯……他好歹是看著你長大的長輩，怎麼會騙自家人？”
我看著母親那張寫滿淳樸和不解的臉，心裡的火氣慢慢變成了酸澀。
“媽，”我聲音有些乾啞，“傳銷這東西，就是逮著親戚朋友騙呢。越是信得過的人，他們下手越狠。”
我把我當初被劉燕騙去成都，怎麼被關在小屋裡上課洗腦，怎麼被逼著給家裡打電話要錢，最後又是怎麼九死一生逃出來的經歷，簡略地講給了他們聽。我省去了那些最兇險的細節，可即便如此，也足以讓二老聽得臉色發白。
父親手裡的煙桿“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來，渾濁的眼睛裡燃起熊熊怒火：“這個老王八蛋！我找他算賬去！”
“爸，算了。”我拉住他，“這種人，你跟他講不通道理。”
我媽則捂著嘴，眼淚己經下來了，她走到我身邊，不住地摸我的胳膊，像是要確認我是不是真的完好無損：“我的兒啊……你受苦了……都怪我跟你爸沒本事……”
看著他們自責又後怕的樣子，我心頭那點“衣錦還鄉”的得意，徹底煙消雲散。
另一頭，劉大伯揣著我媽塞過來的幾百塊錢，一瘸一拐地逃回了家。他顧不得頭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一屁股蹲在家門口的石墩上，從兜裡摸出一根劣質香菸點上，猛吸了一口。尼古丁帶來的短暫鎮定，讓他那顆狂跳的心稍微平復了一些。
他越想越氣，不是氣我打他，而是氣到嘴的肥肉飛了。他掏出那個螢幕裂成蜘蛛網的老人機，撥通了女兒的電話。
“喂，燕子啊……”他聲音裡還顫抖著，“我這邊……親戚的錢可是都借遍了啊。你給爸一個準話，到底啥時候能熬出頭？村裡那些人催債催得緊，我跟你媽都快頂不住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卻很不耐煩的女聲：“爸！你催什麼催！我不是說了嗎，就差最後一步了！等我當上總經理，別說那點債，咱們家首接住別墅！”
“我本來以為今天能從你陳家叔那薅點出來，沒想到陳瑞那小王八犢子回來了！一進門就把我給揍了，還把我罵得狗血淋頭！”劉大伯委屈地告狀。
“什麼？陳瑞回來了？”電話那頭的劉燕聲音明顯一頓，隨即冷笑道，“他算個什麼東西！當初要不是他半途而廢，現在也是個小領導了！活該窮一輩子！”
“對了，”劉燕話鋒一轉，“東子是不是也回去了？”
“啊，”劉大伯一聽這話，心裡咯噔一下，“他……他也要回來揍我？”
“揍你？爸你腦子進水了吧！”劉燕罵道，“他回來是辦正事的！他要跟他家裡再要一大筆錢，全部投進來！這次只要他的錢到位，我就能跳出來了，首接領取1000萬！我們馬上就要成功了！”
“啥？”劉大伯的眼睛瞬間亮了，臉上的傷似乎都不疼了，“東子要投一大筆錢？那……那感情好啊！太好了！我家燕子終於要熬出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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