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走前，他摸了摸我的頭，說：‘你比弟弟結實。’那好像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誇我。”
“我跟著買我的人走，沒回頭。我怕回頭看，他會改主意。也怕我自己想回頭，怕自己又要回去，天天餓肚子。”
“買我的人，就是我師父。他是個走方的郎中，會點醫術，也懂點邪門歪道。他教我認藥，也拿我試藥。”
說到這裡，吳昊停頓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手，摘下了臉上的墨鏡。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探向自己的左眼，指尖插進那道縫隙，輕輕一撬。
“啪嗒”一聲輕響。
眼球竟然被他從眼眶裡活生生地摳了出來，掉在了面前的骨碟裡。
那是一個假眼。
他的左邊眼眶，是一個空洞洞的黑窟窿，裡面佈滿了交錯的紅色肉芽，看上去猙獰可怖。
“這隻眼睛，就是試藥的時候瞎的。”他指了指碟子裡的假眼，又指了指自己空洞的眼眶，臉上依舊掛著那種平靜的微笑，“不過也好，至少我能活下來。那時候我覺得，有錢，真好啊。”
我看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似乎很滿意我的反應，將假眼重新塞回眼眶，戴上墨鏡，遮住了一切。
“後來，師父去給鎮上的首富治病，把人給治死了。當天晚上，首富的兒子帶著幾十號人衝進我們的小院子，把師父打癱瘓了，屋子裡片瓦不剩。我也跟著遭殃，被打得半死。”
“也許是這些年試藥，讓我身子骨比別人抗揍很多。我從地上爬起來，趁著夜黑，提了一桶糞，繞著首富家的大宅院，外面潑了整整一圈。這樣，他家老頭子死了，也別想安安穩穩去投胎。我當時覺得，真開心。”
“可我回去告訴師父，我替他報仇了，他卻把我狠狠罵了一頓。他說，醫不好人是自己本事不行，我們這種人，得罪不起人家。”
“師父給了我半本破破爛爛的冊子，然後把我趕走了，說從此斷絕師徒關係。他以為這樣，就能換來人家的原諒。”
吳昊面相壁畫上的猛虎，眸子與猛虎對視。
“我沒走遠，偷偷躲在鎮子外面。我看見，師父還是被他們拖走了。他們把他塞進一個汽油桶裡，灌滿了水泥，從橋上丟進了江裡。江水底下，又多了一個橋墩。”
“嗯……後來官方的通報上說，是意外落水死亡。”
“然後我又覺得，有權，真好啊。”
他輕輕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
“可惜，後來我翻遍了師父那個被砸爛的家，也沒找到那本秘籍的下半冊。不過沒關係，我可以用別的法子來補救。”
“再後來，我開始西處遊歷。我用那半本冊子上的東西救了不少人，也害了不少人。我看著那些人跪在我面前，感激涕零，雙手把錢奉上，我心裡……舒服無比。”
“但這還不夠。”他的聲音開始變化，變得狂熱和扭曲，語氣更重
“我要做人上人！我要讓所有人都怕我，敬我！我要一步一步，爬到最高的地方！什麼狗屁國醫聖手，狗屁玄學泰斗，他們能做得，我為什麼做不得？”
“來成都之後，我找過好幾位大師。廖金斗，還有那幾個死的、癱的。我跟他們談了，可惜……都失敗了。”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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