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章 朕吃一口
丈餘寬的溪流自山澗淌下, 溪水在黃昏的日光中泛著橘紅色的碎光。溪邊有一處凹陷的石壁，上方探出的巖簷剛好能遮住雨水，地面鋪著厚厚的落葉和乾薹, 四周樹叢茂盛, 正適合藏人。
沈徹將蕭硯輕輕放下，讓他靠著石壁坐好, 自己把撿來的枯枝堆在一起, 生火點燃。暖黃的火光映在青苔上，驅散了一小片黑暗。
蕭硯閉著眼，整個人如同一張半透明的薄紙, 稍稍用力便會被戳破。烏黑的睫羽被血凝結，無力地垂落下來，看不出半點生機。
沈徹處理過自己的傷口, 早已止了血。他撕下內衫的布條，為蕭硯簡單包紮。指尖觸到蕭硯冰涼的手臂時, 他不自覺地放輕了動作, 平日裡蕭硯的手總是乾燥而溫熱, 此刻卻冷得像溪底的石頭。沈徹將布條纏了一圈又一圈，末了沒有立刻鬆開, 而是用掌心覆住他蒼白僵硬的手指, 試圖渡過去一點溫度。
蕭硯的睫毛顫了顫, 費了很大勁才半睜開眼, 瞳孔有些渙散。他看著沈徹，對方身後是溫暖明亮的火光。那火光映在沈徹臉上, 將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他很輕地叫了一聲“陛下”，沈徹低聲回應，卻沒有等到下文。蕭硯閉上了眼睛, 像是沒有力氣再開口，又或者他原本就沒什麼話要說，僅僅只是想聽一聽沈徹的聲音。
沈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脈搏。雖然微弱，但跳動規律，還算穩健，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他這才發現自己方才屏住了呼吸，此刻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低頭在蕭硯額頭上輕輕貼了貼，像是在確認這個人還活著。
他放下心來，去溪邊浸溼袖擺，替蕭硯擦去臉上的血和泥。冰涼的溪水沾在布上，他怕太涼，在掌心捂了片刻才覆上蕭硯的臉，一下一下，直到那張遍佈血痕的臉一點點恢覆白淨，好似一隻腳踏進鬼門關的幽魂重新回到了人間。
喂水時蕭硯嗆了一下，咳嗽牽動傷口，痛得皺眉，但還是努力嚥了下去。
沈徹頓了頓，將水囊湊到自己唇邊試了試溫度，又用手掌托住蕭硯的後頸，讓他靠在自己臂彎裡，一點一點地喂。習慣了被人伺候的陛下，難得照顧起別人來，顯出幾分生疏的拙氣。
料理完這些，沈徹已經筋疲力盡。他脫下溼透的外袍搭在石頭上，坐到蕭硯身邊，讓他的頭靠在自己沒受傷的那側肩膀上。蕭硯的頭髮蹭著他的下頜，帶著血腥氣和泥土味，完全蓋過了他身上龍涎香的氣息。
火堆燒得很旺，劈啪作響。溪水潺潺，夜風穿過樹梢，像是誰在低聲嗚咽。
一陣風吹過，沈徹忍不住往火堆前靠了靠，看著跳動的橘色火焰出神。手心癢癢的——是蕭硯的髮絲掃過，他低頭看去，蕭硯的臉被火光映著，蒼白中透出一絲暖色。睫毛低垂，呼吸清淺，眉頭在睡夢中不自覺地皺緊，像是在忍耐疼痛。
沈徹下意識伸出手，指腹輕輕撫平他眉間的皺褶。這一刻，他腦中計算的不是好感度，不是面板數值，也不是那個幾乎植根於思想深處的進度條，他只是覺得身上很冷，蕭硯也在發抖，靠得更近應該會更好些。
他將蕭硯往懷裡攏了攏，下巴抵在對方頭頂。蕭硯似乎感覺到了，無意識地將臉往他頸窩裡埋了埋，呼吸拂在他的鎖骨上，溫熱的，均勻的。
沈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時他還不是皇帝，蕭硯也只是英國公世子，他們因為一些事情大吵了一架，他對蕭硯放了狠話，鬧得滿宮皆知，連太傅也勸不住，最後還得要父皇出面調停。
在父皇跟前，蕭硯態度雖然恭恭敬敬的，沈徹卻看出他還是一張冷臉。他慣會粉飾表象，即使心底再多不甘，面上依舊平靜無波，叫不知情的看了以為他是個多麼淡然從容的人。
只有沈徹知道，他骨子裡是個犟種，認定了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否則以他們的關係，何至於在宮裡吵翻了天，換了旁人，早在沈徹生氣時便該跪下請罪了。
沈徹拿太子身份壓他，威脅他說以後要指個兇悍潑辣的貴女給他做正妻，日日罵他，讓他不得安生。說完便被惡狠狠瞪了一眼，兩人剛走出乾清宮大門，差點又在門口打起來。
如果不是今日親眼見他殺敵，沈徹都快忘了他從前的模樣。蕭硯不是一直對人百依百順的，那些誇讚君後賢良的美名從不與英國公世子沾邊，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不一樣了呢？
沈徹昏昏沈沈地思考，他實在太累了，此刻腦海中閃現的記憶到底是設定還是自己的親身經歷，已經沒有多餘精力再去分辨，只剩下一個未解的疑惑在心頭盤旋。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他剛閉上眼，睏意便如潮水般湧來，眼皮再也抬不起來了。迷迷糊糊間，他似乎感覺到蕭硯的手動了動，搭在了他的腰側，像是回抱住了他。
累到這種程度，身體裡最後的餘力都被榨乾，按理說這種狀態下入睡會睡得極沈極久，兩三天醒不過來也是常事。但沈徹沒法睡那麼久，第二天天剛亮，清晨鳥鳴響起時，強烈的危機意識催促他趕快醒來。
迷濛的睡眼緩緩睜開，他下意識低頭看去，蕭硯還在，呼吸平穩，面色雖然蒼白但比昨夜好了許多，沈徹這才感到一陣踏實。
包紮後的傷口已止血，整條小臂上橫亙著猙獰的血痕，看著叫人心驚。不幸中的萬幸是，蕭硯體質足夠強健，並沒有因為傷勢引發高熱。
沈徹放下心來，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發麻的手臂，把外袍輕輕蓋在 蕭硯身上。臨走前又回頭看了一眼，蕭硯安靜地睡在那裡，火光已經熄了，晨光透過枝葉落在他臉上，斑斑駁駁。沈徹忍不住蹲下身，將一片落在蕭硯睫毛上的碎葉拈走，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眼瞼，觸感柔軟得不像話。
洞口用樹枝和藤蔓草草地做了偽裝。沈徹去溪邊取水前，先留意觀察了一番：周圍沒有追兵足跡，也無異響。他仍不放心，將藤蔓拉得更加緊密，又把一折就斷的枯枝藏在草叢裡，若被人踩斷，會發出明顯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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