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縮了縮脖子，垂頭道：“奴才、奴才不冷，這樣就夠了。穿得太多……伺候陛下不方便。”
沈徹笑了下：“朕平時也就讓你端一端茶水，送點兒東西，要這麼講究做什麼？你跟朕說實話，是不是內務府給的月俸太少，你不夠用？”
“不，奴才平日裡節儉慣了，用不上那麼多銀子……”嘉禾說著說著聲音小了下去，“剩下的，都送回家裡了。”
他娘早年間在大戶人家洗衣服為生，積勞成疾，落下一身傷病，整日臥床不起。唯一的弟弟還不滿八歲，不得不去給戲班子跑腿掙錢，人家欺負他年紀小，時常剋扣報酬，他也沒有辦法。
去年他娘病情惡化，險些撐不過那個冬天，嘉禾實在走投無路，才選擇進宮換些賞錢。否則他未必願意在宮裡為奴為婢，靠給主子賣命過日子。
剛進宮時他身份低微，過著豬狗不如的生活，誰過來都能踩上一腳。後來調到御前，常伴皇帝身側，便沒人敢再欺負他，到手的俸祿也高了，連帶著孃親和弟弟的生活也改善許多。
可買藥治病是個無底洞，天長日久地耗著，再多銀子扔下去也沒個響。嘉禾的俸祿大多拿去給他娘看病用了，自己手頭還是緊緊巴巴的，連件過冬的厚衣裳也捨不得買。
沈徹第一次聽他說家裡的事，忍不住感嘆：“真是個好孩子。”比他家那個只會當跟屁蟲的傢伙靠譜多了。
他兩指分開，大致丈量了一下嘉禾的袖長，把福瑞叫進來道：“吩咐內務府，給這孩子多添幾件衣服，俸祿也往上升一升。以後還有什麼缺的，儘管告訴朕。”
最後這句是對嘉禾說的。
嘉禾眼睛紅紅的，澄澈的眸子像被水洗過一樣，很是漂亮，他低頭便要跪：“奴才謝陛下！”
沈徹早有預料地拉住他，握著他的手臂把人往上一提，然後發覺嘉禾似乎長高了。
不止身高，骨架也長開了。跟剛見面時營養不良的小可憐模樣一比，現在的他臉頰流暢飽滿，身形挺拔，連肩線都寬了不少，半年前穿在身上還顯得空蕩的衣服，眼下已經有些捉襟見肘了。
沈徹想起不久前看見有宮女給嘉禾送香囊，心念一動，問道：“嘉禾，你想出宮麼？”
嘉禾一楞，“出……出宮？”
“對。出宮過你自己的生活。”沈徹道。
在宮裡做奴才，俸祿雖高，可始終低人一等，看主子的臉色生活，運氣不好還要受到拜高踩低的小人磋磨，哪裡有出宮自己經營謀生來得自在？
沈徹道：“到了宮外，你便不必再圍著別人轉。大可以開一間店鋪，或是書肆，體體面面地掙錢養家，你若願意，想做什麼朕都能替你安排，不會有人敢……”
話還未說完，嘉禾便砰地一聲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發出沈悶聲響。
“求陛下別趕奴才走！”
沈徹聽著那聲音都覺得腦袋疼，把人撈起來一看，鮮血絲絲縷縷地從嘉禾額頭上淌下來，沒入鬢角，原本白皙的皮膚染紅一大片，看著怪嚇人的。
沈徹掏出帕子按在那傷口上，“你這是做什麼。”
嘉禾像感覺不到疼似的，一雙眼睛緊緊盯著沈徹，聲音都在發顫，卻還執拗地重複道：“奴才不出宮，奴才只想待在陛下身邊，哪兒也不去！”
沈徹原本也只是隨口一提，嘉禾伺候得很好，他沒有非要將人送出宮的理由，於是安撫道：“知道了知道了，你既然不想出宮，那就留在宮裡吧。”
他扔掉血乎乎的帕子，手上也沾了不少血，嘆道：“別動不動就磕頭，好不容易有個靈光的腦袋，要是被你磕壞了，朕上哪兒找第二個去？”
嘉禾眼睫顫了顫，不安道：“那陛下……不趕奴才走了？”
“朕沒趕你走。”沈徹重申，想了想又道：“福瑞年紀也大了，等他退休，朕便讓你來接替他的位置，做朕的御前大太監。”
嘉禾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表情呆呆的：“御前大太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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