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禮進行得很順利。陳思卿一步步走到他身邊，跪領了貴君的金印，那枚印在日光裡泛著沈甸甸的金光，被他雙手高高捧過頭頂，姿態恭謹而端方。
滿堂跪拜恭賀之聲如潮水般湧上來，重重地落在沈徹耳中，他的心中卻始終生不起多少波瀾。
既無喜悅，也不痛快，彷彿眼前發生的一切與自己無關。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某個遙遠的方向，忽然問道：“君後為何不來？”
眾人驚訝地看著他，好像他說這話很奇怪似的，他又道：“這樣的好日子，他應當在旁邊看著才是……朕親自去叫他。”
他自顧自說著，撇下不知所措的眾人，朝著坤寧宮的方向而去。
走到一半，幾個宮人倉促地撞到他跟前，面色慌張，衣襬上沾著黑灰，跪都來不及跪便撲通一聲滑倒在地，“陛下，坤寧宮失火了，殿下還困在裡面！”
火勢躥得很猛，距離發現起火沒過多長時間，可當沈徹趕到時，整個坤寧宮都已陷入火海。
橙紅色的火舌從門窗縫隙間向外翻卷，舔過簷角的雕花、吞噬了廊下的竹簾、把那些曾經被蕭硯親手修剪過的花木燒成一把把焦黑的枯枝。
侍衛們提著水桶來回奔波滅火，水潑上去便是一陣刺啦的蒸騰白霧，可那火像是長了腳一樣，越澆越旺，熱浪逼得人無法靠近一步。光是在外圍站著，皮膚便像是要燒著了一般灼痛，連睫毛都被那股炙烤的氣息燙得微微蜷曲。
沈徹站在那道熱浪的邊緣，望著那片被火光吞噬的殿宇，忽然覺得喉嚨被什麼東西死死掐住了，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可每一口氣吸進去都是滾燙的煙塵和焦味，順著氣管灌下去，燒得他胸腔裡一片灼痛。
坤寧宮的下人們都在跟著救火，沈徹的目光在那些穿梭的人影間急切地搜尋著，他認出了榮鳶，她正抱著半滿的水桶往火場衝，滿臉都是淚，淚水在臉上衝出一道道白痕，又被汗水和灰燼重新覆蓋。
沈徹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看著她沾滿淚痕的臉，聲音嘶啞地擠出來：“蕭硯呢？”
榮鳶看著沈徹怔了怔，然後被急切地搖晃起來。
“說話！”
榮鳶手裡的水桶掉落在地，抬頭望向沈徹的目光極度覆雜，悔恨、痛惜、不甘、憐憫……
“殿下他……沒有出來。”她咬牙道，眼中又流下淚水，“他將我們幾個支開，獨自留在宮裡，親手點了火……陛下這時候過來，是陳貴君的冊封禮結束了？”
沈徹只聽見蕭硯還在裡面，其他什麼也聽不進去了，他甩開榮鳶的胳膊，怔怔地轉過身去，望著那片直衝雲霄的大火。
橙紅色的火舌已經舔上了正殿的樑架，濃煙像一堵深灰色的牆從殿頂升起來，遮住了半邊天空。熱浪隔著幾丈遠便灼得他臉頰發痛，可他一步也沒有退。
他望著那團正在吞噬一切的火焰，覺得自己的呼吸也跟著那些燃燒的木料一起，正在一寸一寸地變少。
火，又是火。
很久以前，他似乎也見過這麼一場火。那場火之後，御花園裡的名貴花種幾乎全都燒成了菸灰，再也無法成活。
蕭硯……也會像那些花一樣，化作青煙飄散嗎？
見他失魂落魄的模樣，榮鳶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苦笑了一聲。
“陛下，從今以後，再不會有人干涉您的選擇了。”
……
大火過後，坤寧宮徹底淪為焦土，沈徹站在這片焦土上，靴底踩過碎瓦和炭灰，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翻過每一塊未被燒盡的木料，撥開每一堆積厚的灰燼，蹲下來用手去刨那些被火烤得滾燙的碎磚，指尖磨破了也顧不上，可無論如何都找不到那個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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