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嬸砸門的時候，我正蹲在院門口數兜裡的二十塊錢——三天後催債的要來搬家電，奶奶的藥剩西天，我爺進山七天，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門還沒開，她的哭聲先進來了：
“小望！快開門！我家小栓讓黃皮子鬧了！翻白眼，喊‘黃奶奶’！後半夜屋裡還有女人哭！”
我數錢的手一頓。
黃皮子鬧的。喊黃奶奶。女人哭。
這村裡長大的，誰沒聽過黃皮子討封。可頭一回，是這麼近的動靜。
我把錢貼身放好，拉開門閂。王嬸一頭扎進來，撲通就跪，腦門磕在青磚上，梆梆響。
“嬸子！”我趕緊去攙，“你這是嘎哈，折我壽呢。”
“小望，嬸子求你了！”她一把抓住我手腕，指甲掐進肉裡，“全村就剩你姓林了！老林先生七天沒回來，你可得救救我家小栓！”
“你起來，起來說話。小栓到底咋回事？”
“傍黑天，他在院門口玩石子，我喊他吃飯，他還應了一聲‘來咯’。”王嬸的眼淚把臉上的灰衝出兩道溝，“等吃完飯，他撂下碗就翻白眼，首挺挺往炕上倒！”
“掐人中呢？灌水了沒？”
“掐了！不醒！灌水，都噴出來！”她越說越急，“他嘴裡還喊‘黃奶奶’！小望啊，那聲兒都不是他自己的——尖細尖細的，跟個老太太捏著嗓子學他說話！”
“他白天碰著啥沒有？”
“他昨兒個跟狗蛋去苞米樓子那邊掏鳥窩，回來就蔫了，飯也沒吃幾口。”
苞米樓子。村西那排，趙老蔫家後頭。
我後脖頸子的汗毛立起來了。
“找我去嘎哈，我又不是大夫。”我說，“送衛生院啊。”
“去了！衛生院大夫說沒病，讓拉回來！村裡人都說得找看香的——老林先生不在，可就剩你了！”
我張了張嘴。“我不懂這個”五個字，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兜裡就二十塊錢。奶奶的藥還剩西天。催債的還剩三天。爺爺進山之前，也是有人這麼跪著求他的。他去了，就沒回來。我要是應了這趟活，順著邪性事往山裡摸，說不定，能摸著我爺爺的影兒。
我把王嬸從地上架起來：“嬸子，起來說話。錢不錢的，先辦事。”
王嬸愣了愣：“小望，你應了？”
“應了。”
她又要跪，我一把拽住：“別跪了，折壽。走，領我去看看。”
奶奶在裡屋喊，嗓子啞得厲害：“小望，去不？”
“去。”我說，“有錢掙，咋不去。”
裡屋窸窸窣窣響了一陣。奶奶摸出一塊舊手絹，一層一層揭開，把裡頭幾張皺巴巴的錢塞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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