纖細的葉子輕輕搖曳著，嫩枝上的新葉還帶著鵝黃的脆感，卻在搖晃間泛起細碎的白光。
它望向那幾個往外走的人。
它要死了。
槐樹平靜地得出了這個結論。
它終於要死了。
它看著自己的身體層層碎裂，化作無數蓬鬆的白色顆粒，與風融為一體，消失無蹤。
它想起了一個孩子。
一個它死前才記起來的孩子。
墨色的夜濃得化不開，星子隱沒在雲層後，只有幾縷微弱的月光勉強穿透槐樹葉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碎影。
趙守義一屁股坐在樹下，單薄的衣衫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
枯瘦的手撫上粗糙的樹皮，指腹摩挲著溝壑縱橫的紋路。
“槐姥姥，這麼多年過去了，叫你姥姥的人越來越少了。到現在，只有我們這些老東西會這麼叫了。”
“那些小崽子都走出去了，去大城市讀書，去大城市闖蕩，曾經繁榮的村莊如今倒不受待見起來，成為需要整頓的犄角旮旯了。”
“日子都是這麼過來的，人總是要朝前看的，個人永遠也無法抵抗時代的洪流。我都知道。”
“可是，我出生時您在，我出嫁時您在，我兒子兒媳死了，小緋嗷嗷待哺時，您也在。您見證了太多太多。”
“姥姥，我捨不得您。”
哐當哐當，機器聲在寂靜中格外的刺耳。
一臺挖掘機朝她們開來。
“一群xx養的，真敢晚上來偷拆啊。真是xxxxx，姥姥別怕。我今後就坐在這裡，我看誰敢來拆。”
老人一屁股坐穩，不挪窩了。
主意拿得準，只是她不知道，黑燈瞎火的，司機壓根就沒認真往樹下看。
哐當，老人被沈重的履帶狠狠壓過。
骨骼碎裂的脆響被引擎聲掩蓋，鮮血瞬間從身下漫開，浸透槐樹根下的泥土，濺在槐樹的身上。
鐵鏟沾著趙守義的血，刺入槐樹的樹心。
虯曲的枝幹劇烈震顫，濃密的槐樹葉簌簌墜落，像是在發出無聲的悲鳴。
黏糊糊的血被根系吸收，宛若劈開混沌的一把利刃，它頭一回有了神智。
活了百年的老槐樹睜開了眼睛。面前是一把巨大的鐵鏟。
它感受著灼熱的血在體內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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