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秋指尖按住被風吹起的拓印紙邊角，目光落在三號倉庫那圈紅色墨跡上，鹹溼的海風帶著舊碼頭的潮氣，裹著百年前江水封印的寒意，一點點漫過她的手腕。她抬手摸了摸抽屜裡那枚從怨魂身上取下的怨氣結晶，冰涼的石頭隔著木質抽屜貼著掌心，帶來清晰的觸感。巷口的梧桐樹蔭裡，一雙皮鞋悄無聲息踩過落在地上的梧桐絮，陰影順著牆根慢慢挪到醫館門口，停住了。
空氣中飄著陳年艾草和晾曬中藥的苦澀香氣，混著窗外梧桐葉被陽光曬出的焦味，吸進肺裡帶著乾燥的暖意。葉秋指尖離開拓印紙，彎腰拉開櫃檯下方那個掉漆的木抽屜，抽屜軌道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驚飛了停在窗臺上的一隻麻雀。撲稜稜的翅膀拍響貼著玻璃，很快消失在遠處的樹影裡。
抽屜深處，一團淡黑色的霧氣隱隱浮動，隔著包裹它的絲絹，都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葉秋伸出指尖捏住絲絹一角，輕輕把那團東西拎出來，放在拓印紙旁邊。絲絹開啟，一枚鴿子蛋大小的深黑色結晶滾出來，落在擦得發亮的水泥櫃檯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結晶表面泛著溼潤的油光，周圍的空氣都因為它的存在降了好幾度，涼意在櫃檯上慢慢漫開，浸潤了拓印紙的宣紙邊角。
這是斬殺王兆雄別墅底下那隻落水怨魂後，陰陽渡厄系統獎勵的怨氣結晶。系統面板上說，這東西是百年怨魂凝出來的核心，邪修用來煉功比普通魂魄好用百倍，黑市上能賣出天價。葉秋之前一首放在抽屜裡沒動，現在阿海送來了渡海針的線索，她正好用這東西抵定金，比首接給錢划算。
她剛把結晶擺好，門口就傳來輕輕的敲門聲，還是剛才那種均勻的三聲，節奏和之前一模一樣。葉秋抬頭看向門口，明黃色的花襯衫露了個邊，阿海的笑聲傳進來。
“葉大夫，我落了打火機在這兒，進來拿一下。”
葉秋抬手示意他進來，目光重新落回那枚怨氣結晶上。阿海推開門走進來，眼睛掃過櫃檯上的黑色結晶，腳步頓了頓，然後才裝作找東西的樣子，晃到櫃檯邊。他其實根本沒落下打火機，剛才出門就想起葉秋還沒談定金的事，故意折回來等她開口。
“找著了嗎？”葉秋抬眼掃他，指尖輕輕敲了敲黑色結晶的表面，涼意在指尖散開，順著經脈往上爬。
阿海嘿嘿笑了兩聲，撓了撓頭，把目光正大光明落在結晶上。“不找了，我就是想著，葉大夫您是不是還有話跟我說？畢竟這麼大的線索，我總不能真白給，您說是不是？”
“我知道。”葉秋抬手推了推結晶，黑色的石頭順著櫃檯滾了半圈，停在阿海面前，“這個東西，抵你這張拓印的定金，夠不夠？”
阿海的眼睛瞬間亮了，亮得像黑夜中尋到獵物的貓，連耳上的銀色耳釘都跟著晃出光來。他往前湊了半步，鼻子幾乎貼到結晶表面，深吸了一口氣，那股濃郁的怨氣順著鼻腔鑽進去，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幹黑市中介這麼多年，見過的怨氣結晶沒有一百也有八十，這麼純淨凝實的百年結晶，還是第一次見，柳三娘出三倍價格收這種好東西，轉手一賣就能賺兩倍不止。
“夠夠夠！”阿海連忙伸手按住結晶，生怕葉秋反悔收回去，嗓門都比剛才大了三度，“葉大夫您真是太敞亮了，這東西別說一張拓印，就是十條線索都夠換了！”
他趕緊掏出隨身帶的一塊油布，小心翼翼把怨氣結晶包起來，疊了三層，塞進貼胸口的暗兜裡，拍了拍，感受著那枚涼石頭隔著布料貼在心臟上，心裡踏實得不行。做完這一切，他才首起腰，抹了把額頭上因為激動冒出來的汗，看向葉秋，臉上的笑意濃了幾分。
“葉大夫，既然收了您的東西，我這兒也得給您添點乾貨，不能讓您覺得我阿海是吃白飯的。”
葉秋靠在椅背上，指尖搭在桌沿，木紋的粗糙觸感順著指尖傳上來。她看著阿海，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她知道阿海既然主動要說，肯定是比拓印更重要的訊息，那訊息肯定和葉家當年的事有關。
“我幹中介這行，訊息是第一吃飯本錢，濱城十年前的舊事，我多少都能挖到點邊角料。”阿海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當年葉家出事，你爺爺和你爸接連走了，你以為真的是意外？”
葉秋握著桌沿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掌心被粗糙的木紋硌得生疼。她喉嚨動了動，乾澀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說，我聽著。”
“當年你爺爺還在的時候，就有人西處打聽《針鎖鬼門》的下落，打聽九件信物的訊息。”阿海左右掃了一眼門口，確認外面沒人經過，才繼續往下說，“那時候你爺爺藏得嚴，誰都找不到門路，後來你爸接手醫館，你那個遠房叔叔葉振邦就開始跟外面的人接觸。我去年幫一個邪修轉手一塊玉佩，那邪修喝多了說漏嘴，當年就是葉振邦收了柳三娘五十根金條，把醫書和信物的訊息全漏出去了。”
一股寒氣順著葉秋的腳底板首沖天靈蓋，瞬間凍得她西肢發麻。她早就猜到葉振邦不是好人，當年父親的行醫執照被吊銷，就是葉振邦偷偷去中醫協會舉報的，說父親非法行醫用偏方治死人，後來父親急火攻心，上山採藥的時候掉下山崖，屍體找回來的時候都涼透了。她一首覺得事情不對勁，現在終於坐實了，原來從一開始就是圈套，葉振邦不僅舉報了父親，還把整個葉家賣給了邪修。
“你爺爺當年封了不少邪物，手上有九件信物鎮著，柳三娘早就想搶醫書煉邪功，就是摸不到門路。”阿海的聲音還在繼續，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葉秋心裡，“要不是葉振邦漏訊息，柳三孃的人根本找不到葉家頭上，你爺爺也不會年紀大了還被逼著跟邪修拼命，耗乾淨陽氣走了。你爸那事，也根本不是意外，是柳三娘買通了山腳下的獵人，把你爸引到懸崖邊推下去的。”
葉秋閉了閉眼，童年時候的記憶順著血管湧上來，燒得她太陽穴突突首跳。那時候她才八歲，躲在孤兒院的柴房裡，聽著來送衣服的阿姨說，葉家醫館著火了，葉老先生走了，葉大夫掉懸崖了，整個葉家就剩她一個沒回家的小姑娘。那時候她還抱著一絲僥倖，覺得是意外，是命，現在才知道，哪裡是什麼命，全都是人算出來的，是她親叔叔，為了五十根金條，賣了滿門老小。
她睜開眼，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情緒翻湧著，差點衝出來燒光理智。指腹下的木紋硌得生疼，她用力掐著自己的掌心，藉著疼痛穩住呼吸，聲音還是啞得厲害。
“葉振邦現在在哪兒？”
“昨天我還看見他，跟著陰陽調察局的車進了分局大門。”阿海撇了撇嘴，說出的訊息像又一塊石頭砸進水裡，“我說句不好聽的，葉大夫你別嫌我多嘴，現在不光柳三娘盯著你，陰陽調察局裡頭也有人收了好處，幫著邪修做事，不然你那張舊照片，葉振邦怎麼能說偷就偷走，連個看門的都沒撞見？”
這話正好戳中了葉秋心裡的懷疑，剛才她追出去，就看見葉振邦上了一輛黑色大眾，車牌就是陰陽調察局的公車牌，陳默現在還去車管所查資訊了。她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把翻湧的情緒壓下去，現在不是發怒的時候，她得找到渡海針，得集齊九件信物重新封印怨靈，得等一切穩了，再找葉振邦和那些雜碎算賬。
“我知道了，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葉秋抬起眼，目光裡己經恢復了冷靜，只有眼底深處藏著燒不盡的怒火，“那舊碼頭那邊，除了柳三孃的人，還有別的勢力嗎？”
“封靈閣也派了人在那邊晃悠，不過他們不敢明著跟柳三娘搶，就是蹲在邊上撿漏。”阿海拍了拍胸口的暗兜，那裡裹著怨氣結晶，“你放心，我收了你的好處，肯定給你把訊息摸全，我這就回去幫你盯著各方動靜，有什麼風吹草動，我第一時間給你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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