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你到底在哪兒啊……”父親放下手機,渾濁的眼淚從溝壑縱橫的臉上滑下來。
他用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哭得像個孩子。
楊見微趴在地上,發出一陣陣無聲的乾嘔。
巨大的難過像一片汪洋,將她徹底淹沒。
她想起以前在家的時候,父親總愛坐在沙發上看新聞,她嫌吵,就搶過遙控器換臺。父親從來不生氣,只是笑眯眯地說“那你陪我看會兒別的”。
她想起母親在廚房裡忙活,回頭喊她“微微,來幫媽擇菜”。
那些瑣碎到她曾經覺得平淡到無聊的日子,如今卻成了一把把刀,扎得她體無完膚。
就在這時,她的餘光瞥見了一旁的電視櫃上,放著一張被摸得起了毛邊的尋人啟事。
紙張己經有些發黃了,邊角被翻得起皺,像是被人反覆拿在手裡看過無數遍。
桑槐。
她的好友,桑槐。
尋人啟事上的照片是她們去年冬天去吃烤肉時拍的,楊見微笑得眯起了眼睛,照片下頭用加粗的黑體字寫著:“楊見微,女,25歲,於2026年3月7日於市中心失聯,身高165cm,如有線索請與家屬聯絡,必有重謝。”
字跡下方還有一行手寫的小字:“微微,不管你在哪,我都要找到你。”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緊接著,門被推開了。
桑槐抱著一疊厚厚的宣傳單,風塵僕僕地闖了進來。她的頭髮凌亂,嘴唇乾裂,眉宇間是掩蓋不住的疲憊,眼神卻像是燃著一團偏執的火。
她一邊將宣傳單放在桌上,一邊對楊見微的父母說:“叔,姨,今天我又跑了幾條街,問了附近所有的商鋪。有人提供線索說在城北見過一個相似的人,我明天一早就去看看。只要沒見到屍體,我就絕不放棄。”
“槐槐,你歇歇吧……”母親心疼地拉過桑槐的手,桑槐卻猛地抽回手,眼眶泛紅,聲音帶著顫抖卻無比堅定,“姨,微微肯定還在等我。我昨晚還夢見她了,她就在我旁邊,只是我看不見她。她一定在某個地方受罪,我得去找她。”
楊見微站在桑槐面前,距離不到半米。
她伸出手,虛虛地貼在桑槐的臉頰旁,聲音破碎得不成調:“槐槐,我在這裡,我就在你面前啊……你別找了,你別跑了……我就在……”
可是桑槐根本感知不到她。
桑槐只是吸了吸鼻子,轉身快步走向門口:“叔,姨,我先去城北,你們別熬了,好好吃頓飯。”她推門而出,腳步急促,像是生怕慢一秒就會錯過什麼。
巨大的內疚感和無力感像一座大山,死死地壓在楊見微的脊背上。
她跟在桑槐身後,看著她在這個城市的街頭巷尾奔跑,發放著一張張冰冷的尋人啟事。
她跟在父母身後,看著他們日漸佝僂的背影,日復一日地撥打著註定失望的電話。
她想拿起紙和筆寫些什麼,但是哪怕她用盡全力,卻無法拿起一張輕飄飄的紙。
“我不是一個好女兒……我也不是一個好朋友……”楊見微像一縷遊魂,飄蕩在這座城市裡,看著那些愛她的人因為她而陷入無底深淵,卻連一句寬慰都無法傳遞。
她把頭埋在膝蓋裡,身體蜷縮成一團,內心的愧疚像是無數根細小的刺,日日夜夜紮在她的靈魂裡。
她不知道這種痛楚會持續多久,只能在這無聲的折磨中,將自己的嘴唇咬得鮮血淋漓,任由那股熟悉的無形之力將她再一次拽離這個令人心碎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