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見微的意識像是懸浮在一片深不見底的冷水裡,周身沒有重力,也沒有溫度。
她拼命想要睜開眼,眼皮卻像被縫死了一般沉重。
周圍的黑暗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呼吸還是在溺水。
忽然,那片黑色像是被誰撕開了一道口子,光影驟然撕裂,帶著一種眩暈的刺痛,將她狠狠地拽進了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場景。
一股濃烈的,帶著生活氣息的飯菜香氣鑽入鼻腔。
是老式高壓鍋燉排骨的味道!
她下意識地抬眼,看到的是一間不足七十平米的老舊公寓。
白熾燈管在頭頂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燈光下,父親正坐在那張裂了皮的老式布藝沙發上,拿著手機,手指笨拙地在螢幕上劃拉著。
沙發扶手上搭著一件灰色的舊毛衣,袖口己經磨出了毛邊,那是母親去年冬天給他織的。
楊見微的目光凝固了。
父親的頭髮幾乎全白了。
不是那種老年花白的銀絲,而是枯槁的、透著極度疲憊的灰白。他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顴骨在鬆垮的皮膚下高高聳起,以前總是被母親笑話“福氣”的圓潤臉龐,此刻像是一張被揉皺的報紙。
他的背佝僂得厲害,一隻手撐著膝蓋,一隻手舉著手機,沙啞的聲音像是從砂紙裡磨出來的:“喂,派出所嗎?對,還是我……我女兒楊見微,還是沒有任何訊息嗎?這都幾個月了……我們真的等不下去了,她媽眼睛都要哭瞎了……”
楊見微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
她想喊一聲“爸”,但聲音卡在胸腔裡,怎麼都出不來。
廚房裡傳來一陣瓷器碰撞的聲響。
她猛地轉過頭,看到母親正背對著她,站在狹小的灶臺前。母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毛衣,整個人瘦得幾乎脫了相,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沒有轉過身來,只是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臉。鍋裡冒著熱氣,案板上放著一碗己經冷掉的麵條,麵條坨在一起,湯水發乾,顯然己經放了很久。
“你別跟人家警察吼……”母親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原本的溫和,“人家也在找……我的微微啊……”
最後那幾個字,伴隨著一聲嗚咽,狠狠砸在了楊見微的心口上。那是一種極致的悲慟,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順著她的胸腔,活生生地將她的五臟六腑掏了出來。
她瘋了一樣衝過去,想要擁抱母親,想要告訴他們她就在這裡。
可是,當她的雙手穿過母親肩膀的那一刻,她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跌坐在冰冷的地磚上。
地磚的涼意透過她的膝蓋往上爬,可她什麼都抓不住。
她觸碰不到他們。
她只是一個遊蕩在虛空裡的影子。
楊見微跪在地上,淚水決堤般湧出,她張開嘴大聲呼喊:“爸!媽!我在這裡!我活著!我在!你們看看我啊!”
她的聲音在這個幾十平米的小空間裡迴盪,卻根本穿透不了這個現實世界的壁壘。
父母依舊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沉浸在那片由她失蹤帶來的死氣沉沉的絕望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