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爺把火踵從火上移開，隨手抹了把，遞到她手邊。
“你來。”
她接過來，掌心還留著那點燙。灶邊架著一隻褪淨毛、收拾乾淨的鴨子，脖頸用麻繩吊著，腳蹼還支稜著，一看便現殺的。牆角那盆青梗菜早空了，灶上兩道菜的餘香還沒散。
她深吸一口氣。這下真得自己上了。
譜上那幾筆她背得滾瓜爛熟：先燎皮，去腥增香；再慢火入味，火踵同煨；靈田的迷迭香最後點睛。可背熟是一回事，手底下是另一回事。
灶爺沒催，只把膛裡那截果木又撥旺了些，火苗“騰”地竄高半尺。
“火候你自個拿。”他說完，蹲回一旁，那雙清亮的眼一動不動跟著她的手。
她拎起鴨子的麻繩，把鴨身湊近明火最旺的那一截。
皮一遇熱，毛孔裡的油珠子就往外逼，噼啪炸開，焦香混著一股生腥氣首沖鼻子。她手腕穩著，一點點轉，讓火舌均勻掃過皮面。白生生的皮先泛黃，再往醬色走。
他沒伸手，只在一旁又補了句：“這火得貼著皮燎，不能離遠了。”
她點頭，不敢分神。燎的視窗就那麼窄，火大一分皮糊，火小一分腥不去，譜上那句“差半分便糊”，她掂量過多少回。
正轉到鴨背那一面，忽然“呼”地一聲，一處油星子猛地躥起，火苗比別處高了一截，那塊皮色轉得飛快，眨眼就到了醬色邊上，再慢一息便焦。
她手一撤，把鴨身拉開火舌半尺。另一隻手抓起火鉗，撥了撥膛裡那截旺果木，把火壓下去。等皮色穩住，才又送回火上。
這一下險，她手心裡全是汗，袖口都叫汗浸溼了一小塊。
灶爺眼皮都沒抬：“還行。手沒亂。”
她沒接話，只把鴨轉回來，重新一點點燎。皮面漸漸起了細密的小泡，金黃裡透著亮，湊近聞，腥氣早叫明火逼沒了，只剩一層焦香裹著肉香。她拿指尖試了試皮溫，燙得縮手，卻曉得這層皮己是成了。
燎透，她順手捏了捏那火踵的皮，焦香裡不帶半分焦苦，曉得灶爺方才那一下沒過火。這才把鴨下進旁邊那口慢火的小鍋，連火踵一併丟進去同煨。
湯色從清亮一點點轉成奶白，咕嘟咕嘟，膠質從火踵裡化開，厚油融進湯底，鴨肉吸足了味。湯麵上的油花從大朵散成細星，香氣也由衝變沉，那是火踵的膠質熬出來了。
她守在鍋邊，拿勺撇去浮沫，順手把鐵叉、油刷在清水裡涮了，挨牆擺好，又扯了塊布把濺了油星的灶沿抹了一遍。這點零碎活兒她做慣了的，手上不停，眼卻還盯著鍋裡的湯。
香氣一層層疊上來，先是人間的肉香，再是火踵逼出的膠香，最後那點果木的煙燻氣鑽進縫裡，遲遲散不去。
她從隨身料袋裡取出幾片迷迭香葉，指頭揉碎了，腕子一抖，撒進湯麵。那股清冽的香氣一漫開，竟把油膩都壓下去了，只留肉的鮮。
起鍋時，鴨皮酥得筷子一敲就掉渣，肉卻糯得脫骨，火踵燉得透亮，湯汁掛得住勺。她自己先嚐了一口，皮酥，肉糯，香得紮實，不腥不柴。湯汁滾過喉嚨，暖到胃裡，像是把這幾日懸著的氣，都順下去了。
她把鴨端到灶爺跟前。
灶爺拈了一筷肉，夾到半空停了停，喉頭動了動，才送進嘴裡。嚼了兩下，眼圈忽然就紅了。
“是沈家的味。”他聲音啞了，“老太爺當年，就是這麼燎的。”
她沒說話，只把碗往他手邊推了推。
灶爺吃完，起身從供臺底下摸出個油布包，一層層開啟，裡頭是冊面泛黃的舊譜。
“物歸原主，老奴交差了。”他把譜遞過來，手有點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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