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匾掛上沒幾日，知味樓午市就換了新選單。
沈知味把頭一桌親自端上。一桌一客，碟碟都空出一圈邊，像把山水畫挪到了桌上。時蔬醃得青白脆生，碼在碟心，那圈留白又托出一盞蜜色炙肉，香氣先一步漫了出來。末了收尾的一碗桂花凍，凝得剔透，輕輕一晃，裡頭像含著一汪月光。
她把三碟一字排開，推到桌心，退後半步端詳。這法子是她琢磨了好幾宿的，一人一席，菜不在多，貴在精巧，留白處讓眼睛先嚐了鮮，筷子才落得下去。
從小館時候起，菜都是一海碗端上桌，熱熱鬧鬧，可酒樓不一樣。來的人三教九流，有攢了銀子想體面一遭的，有一人獨來想安生吃一口的。一客一席，各吃各的，既不搶味，也不侷促，倒合了這酒樓的排場。
頭一桌坐的是兩個年輕後生，盯著碟子首咂嘴。
“怪新鮮的，這吃法是打哪學來的？”
“管它哪學的，看著就饞。俺要試試。”
頭幾桌多是來看新鮮的年輕人，筷子落得歡。幾個常來的老食客卻犯嘀咕，一個捋著鬍子的老伯拿筷敲了敲碟邊：“一碟一碟的，吃個飯整得跟擺供似的，怪不習慣。”旁人端著茶沒接話，只把筷子懸在桂花凍上頭，半晌才嘀咕：“這玩意兒，能頂飯？”
可也有貪圖新鮮的。臨窗那頭小丫頭扒著桌沿，盯著碗裡那汪桂花凍眼睛都亮了：“娘，這像月亮！”她娘笑著戳她額頭，小丫頭舀一勺含進嘴裡，眯眼笑了。連角落裡那個本為躲午熱的書生，這會兒也擱了筆，盯著那碟醃漬時蔬看了半晌，默默添了一碟。
阿圓在堂前瞧見有人猶豫，笑吟吟湊過去：“客官嚐嚐嘛，不好吃不要錢。咱東家說了，新菜頭三天，不合口當場退。”
沈知味在灶後聽著，沒出聲，只把下一桌的炙肉又翻了遍火。
堂中正熱鬧，門口進來個灰布褂的老頭。他往那排留白碟子上一掃，臉色就沉了。
那是錢伯，城南老字號裡退下來的廚子，手底有功底，嘴也硬，仗著資歷，平素誰的面子都不大給。他眯眼盯了盯那碗桂花凍，冷笑一聲，把手裡勺往案上一撂，啪地一響。
“分餐？那是蠻夷吃法！沈掌櫃莫不是忘了祖宗規矩？中饋本分，到了你手裡，倒成了這般不倫不類！”
這一嗓子，滿堂都靜了。幾桌食客停了筷子，目光在錢伯和沈知味之間來回轉。
沈知味擦了擦手，從灶後轉出來。她沒急著回嘴，先給那桌年輕人把炙肉撥了撥，示意趁熱吃，才轉向錢伯。
“錢伯這話，從何說起？”
“從何說起？”錢伯鬍子一抖，“一人一碟，分著吃，那是外頭蠻夷的規矩！咱們中饋飲食，講究圍爐共席、長幼有序，你這擺法，把老祖宗的體面往哪擱？”
幾桌年輕人不服氣了：“體面不體面的，好吃就行唄。”
“好吃？”錢伯嗤一聲，“花裡胡哨，丟了根本，能好吃到哪去？沈掌櫃莫不是覺得，掛了酒樓的匾，就連規矩都敢改了？”
這話就重了。堂中氣氛一緊，連那幾個猶豫的老食客都屏了息，看沈知味怎麼接。有食客低聲接了句：“錢伯這話，倒也不是沒道理，分餐確是外頭的規矩。”另一個卻道：“規矩是死的，嘴是活的，好吃便成。”兩下里小聲拌著，誰也說服不了誰。
她卻沒接這頂“蠻夷”的大帽。只把那盞炙肉又往前推了推，淡淡道：“規矩是給人吃飯的，不是人給規矩吃飯的。好吃與否，嘴說了算。錢伯要嫌，大可不動筷。”
錢伯被這一句噎住，鬍子抖了兩抖，又發作不得，總不能當真攔著人吃飯。他哼了一聲，甩袖在堂中站了，眼睜睜看那兩個年輕後生把桂花凍舀進嘴裡。
“……甜是甜，”一個後生咂咂，“清清涼涼的，怪爽口。”
錢伯臉色更沉。
趙員外拄著杖從裡間踱出來，方才在雅座聽了一耳朵，這會兒饒有興味地瞧了瞧那排碟子，捋須道：“老夫倒要嚐嚐這“邪菜”。小丫頭，給老夫留一桌，明日帶幾個老友來，一塊兒評評。”
沈知味忙招呼：“趙伯賞臉，隨時來。”
錢伯見連趙員外都湊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可當著人面又發作不得，只得陰著臉撂下話：“好，好。明日老夫邀同業來嘗，讓大家評評你這“邪菜”。沈掌櫃，可莫要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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