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玉在袖裡揣了好幾日。這日午後,日頭正暖,墨衫公子又來了。
前兒他留玉走時,她便想著,自有再來的一日,等他來,親手還他。這人倒真來了。
沈知味隔窗瞅見那人進門,一眼認出,是前兒留玉的那位。她摸出袖裡溫潤的玉佩,迎了上去。
“客官前兒落下的,一首替你收著。”她把玉遞過去,“還你。”
墨衫公子略怔了怔,接了,唇角浮起一點笑意:“有勞。”他把玉在掌心轉了轉,似也想起前兒那句“壓驚”,沒多言,只將玉收進了袖裡。
他抬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是頭回正經看清,這小樓的掌櫃竟是個年輕女子。
沈知味把人讓到靠窗的位子。阿圓殷勤上了茶,低聲問:“姐姐,這位貴人又來啦?”
她“嗯”一聲,沒多說。這貴人三不五時來,來去都透著不尋常。她想不通,也不去深想。
墨衫公子落了座,目光在堂中慢慢走了一圈,像在打量這間小樓的門道。他抬眼望了望門楣上“知味樓”那塊楠木匾,目光在“知味”二字上停了一瞬,像是琢磨這兩字的分量。
早堂幾桌熟客早瞧見他,交頭接耳的聲兒小了下去,都拿眼角偷瞟這位氣度不一般的貴客。
他也不催,慢悠悠喝了口茶,順手把桌上的選單拿起來翻了翻。翻到分餐那一欄,指尖停了停,像是想起前幾日滿城議論的“蠻夷吃法”,唇角淡淡一笑,又把單子放下了。
“上一道你們店裡最招牌的菜。”他開口。
沈知味頷首,轉身進了後灶。
沈知味在灶後頭繫著圍裙,留心這貴人。前兒點釀藕,上回看豆腐,今兒要最招牌的菜,像是存了心一樣一樣試她的本事。她嘴角彎了彎,正好,她也不怕人試。
這道菜她盤算過幾回了。當初在空間裡翻譜,見過八寶葫蘆鴨的古法記載。現代人眼裡,葫蘆鴨是道功夫菜,費時費力,可老輩人講究個形意,一隻鴨子能做出福祿的彩頭,席面上最體面。
她把古法記在心裡,今兒頭回在現實裡做,手底倒不生。
一早她便挑了隻肥嫩的活鴨,現殺現做,鴨坯溫熱的,手感最實在。八珍裡頭的火腿,她挑的是陳了年頭的,鹹香夠厚;蓮子用建寧的,米白芯綠,去心才不苦。
整鴨去骨,皮不能破,骨頭盡數剔淨,只留一整張皮肉完整的鴨坯。去骨最考刀工。
她從前在灶上練過成百上千只鴨子,這具身子的手也養得穩,刀尖順著骨縫走,該斷的地兒斷,該連的地兒連,鴨皮繃著不破,倒比頭回順。
燙皮、去腥、控幹,一步步做下來,鴨坯透亮,手指頭沒留半點腥氣。骨頭剔淨了,整套鴨架也沒糟蹋,另起鍋吊了高湯備著。
腹裡釀入泡過的糯米,再拌入幾樣:筍丁焯過水去了澀,香菇泡發切細,火腿切小粒,蓮子去了心,栗子剝了仁,一一拌進糯米里,鹹甜各半,倒也相稱。
紮成葫蘆的模樣,用細麻繩攔腰一束,形便有了。她想著,葫蘆諧音福祿,老輩人愛這彩頭,這道菜端出去,圖個喜慶。
上籠蒸透,鴨油把八珍的香氣逼出來,混著糯米的軟甜,滿灶間都是。
蒸屜咕嘟咕嘟冒著白氣,阿圓扒著灶臺眼巴巴等,吸著鼻子說:“姐姐,這味兒,香得人首咽口水。”沈知味拍她一下:“急什麼,火候到了自然香。”
起鍋澆一勺琉璃芡,亮汪汪裹住葫蘆身,光一照,像裹了層薄冰。
阿圓端上桌,那葫蘆臥在白瓷盤裡,形神兼備。阿圓自己先瞧得歡喜,小聲“呀”了一句,才捨得把盤子放下。
堂中幾桌食客都忍不住往這邊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