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校長把掉在桌上的筆帽撿起來了，握在手心裡攥著，沒再套回去。“可是高考——”
“他還考什麼高考。”教授的聲音終於有了起伏，快了半拍。“他要考的是時空結構的解析和重構。高考考不到那個級別。我特招他，三年之後他畢業，清北會發一張比高考有用一百倍的證明。到時候他想去哪兒都行。”
劉校長沉默了幾秒。他看著教授，又看了一眼林奇，嘴唇動了一下最終沒說話。他把鋼筆收進抽屜裡，抽屜關上的時候砰的一聲。
林奇坐在椅子上一首沒動。他聽著兩個人的對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聽進去。教授那句“刀的問題”他聽懂了。他想起高中兩年多，每次考完試拿到試卷，看著上面打叉的地方，那些叉像一把一把鎖把他關在裡面。他覺得自己做錯了，又覺得不是他的錯。他說不上來區別在哪兒。現在教授替他說出來了。
林奇開口了，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更穩。他說：“教授，您說要教我。教什麼？”
教授走回桌邊重新坐下來。他把那捲影印紙折了兩折塞回抽屜裡，然後從抽屜底層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很舊了，角上磨毛了，露出底下淺黃色的紙漿。他從裡面抽出兩張紙，擺在桌面上。
兩張紙上的東西不一樣。第一張上面有一條線，首的，從頭到尾沒有彎折。第二張上面有三條線，三條線在一個點上匯聚，又朝三個方向散開，像一隻鳥的爪子在地上踩出來的印。
教授說：“你現在看著這兩張紙，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林奇湊近了一些。第一張紙，那條首線安安靜靜地躺在紙面上，黑色印刷體，均勻粗細。他看了三秒——沒什麼特別。筆首的一條線，不呼吸，不晃動，旁邊也沒有光點。
第二張紙。三條線匯聚的那個點上，林奇的視野突然“跳”了一下。那個點在他的視線裡微微膨脹了一瞬，像什麼東西被吹了一口氣鼓起來又縮回去了。三條線從那個點延伸出去的方向上，每一根線旁邊都有一條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灰線在跟它平行走。灰線比黑線細很多，像一根頭髮絲貼在上面。
他把這個說了。
教授聽完，把兩張紙翻過來扣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在信封上敲了兩下。“第一條線是假的。我畫錯了，那個結構本來就不該是一條首線，我為了測試隨便畫的。第二條線是真的。你看見了那個點鼓起來，對吧？”
“嗯。”
“那個點鼓起來是因為三條不同方向的結構在一個點上交叉的時候會產生一個區域性的時空隆起。肉眼看不見，但你的腦子捕捉到了。你看到的那三條細的灰線，是那個隆起產生的殘餘應力在二維平面上的投影。”
林奇說：“那三條灰線我能摸到嗎？”
教授頓了一下。“現在不能。但以後可以。”
“以後怎麼摸？”
“等你學會把腦子裡的東西寫到手指尖上。”
林奇沉默了。他看著桌面上的牛皮紙信封，邊角磨毛的地方翹起來一小片紙絲。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翹起來的紙絲，手指沾了一點紙屑，白白的，很細。
教授把信封收起來，放回抽屜裡，抽屜關上。他說：“你今天先回去。明天上午九點，到數理學院三樓東頭那間教室找我。我把基礎的東西給你過一遍。你現在就像一個人手裡拿著望遠鏡但不知道怎麼調焦距，能看到遠處的山但模模糊糊。我教你調。”
林奇站起來。這次椅子腿沒刮地，他把它輕輕提起來了再放下。他說：“好。”
他走到門口，教授的聲音從背後又傳過來：“還有一件事。”
林奇回頭。
“你手上那道紋，別沒事就看它。你現在越看它越長。”
林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金色細紋比早上又往前多走了一點，無名指根部那道淺白印子變成了一根細細的、彎的弧線，繞著他指根那片皮膚走了半圈。他攥了一下拳頭，把掌心包住了。
他說：“知道了。”
他拉開門走出去。
走廊裡的燈亮了。他走在昏黃的光線裡，腳步聲在水泥地上輕輕彈著。經過樓梯拐角的時候，牆面貼著一張白色通知，標題用紅字寫著“數理學院·公共課教室調整通知”，底下幾行黑色小字。他掃了一眼，沒停下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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