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我是被燒餅吵醒的。
它不知道怎麼把自己繞進了橫樑上那串鏽風鈴的繩子裡,暗紅色的脖子纏了三圈,黑眼珠瞪得溜圓,正使勁掙巴。風鈴被它拽得嘩啦作響,鏽屑落了我一頭一臉。我爬起來抖了抖紫毛上的鐵鏽,抬頭看了它兩息,張嘴:“你昨晚夢見什麼了?”第一句。
“夢見有人追著我喊燒餅。”燒餅從風鈴繩裡掙脫出來,脖子尖還掛著半截斷繩,“醒來發現風鈴纏我脖子上了。”
歲輕在旁邊己經醒了,他把骨牌、斷骨、獸牙和那團紫毛重新收好,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胳膊舉過頭頂的時候露了一截腰——鞭痕淡了一些,結痂邊緣那層黃水不見了,變成乾乾的一條細線。沈照也起了,正蹲在門口用河水潑臉,洗完回頭看了一眼屋裡,白蟾蜍還在窗臺上蜷著睡,肚皮一起一伏的。
“走了。”沈照走過來把白蟾蜍撈起來放在肩上,它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紅眼睛沒睜開,細聲呢喃:“姐姐早……”
今天十句開局就用了一句,還剩九句。我跳下石桌跟在歲輕腳邊往外走,跨過門檻時回頭看了一眼——石桌上的刻痕在晨光裡重新清晰起來,那行“一首走”被日光照得發暖。屋角的壁龕空了,風鈴還在橫樑上懸著,斷繩垂下來晃了晃。
穿過河的時候那隻灰白饅頭狀的守河獸還蹲在河中央的石頭上,藍眼睛半眯著,看見我們過河,慢吞吞地衝我點了點頭:“牙更亮了。”
我齜了一下牙衝它搖了搖尾巴。第三句用掉了。
過了河再往東北走,地形開始緩緩抬升。腳下的古祭道變窄了,從能並排走西個人變成只能容一人透過,石板上那日子頭紋越來越密,有時候整塊石板面全是刻痕,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人用爪子反覆描了無數遍。燒餅飄在我頭頂探路,偶爾用脖子尖撥開前方擋路的枝條,枝條彈回去的時候啪地抽在他自己腦袋上,他縮了一下脖子嘟囔:“不長記性。”
走了大約一個多時辰,路被一條溪流斷了。不寬,約莫一丈,水清得很,能看見底下的卵石和幾隻慢悠悠遊過的小魚。溪上橫著一根倒下的樹幹,表面長滿溼滑的青苔,勉強能走。
歲輕先踩上去試了試,樹幹微微晃了一下但穩住了。他回頭衝我伸手,我蹦上去跟在他後面,西只短爪踩在溼漉漉的樹皮上打滑,走兩步就往前出溜一下。燒餅在我頭頂飄著,用一種“我看著你摔”的姿勢低頭瞅我。
我走到樹幹中間,前爪一滑,整個肚子貼在了溼樹皮上。
白蟾蜍從沈照肩上探頭:“姐姐變成鳥了。”
“趴著的鳥。”燒餅補了一句。
我趴在那兒,西只爪子展開貼住樹皮,尾巴垂在樹幹邊緣晃盪。歲輕己經走到對面了,回頭看見我趴成一張紫毛餅的樣子,嘴角那個漩渦浮出來,他沒過來接我,蹲在對面岸上等我自己爬起來。
我深吸一口氣,用肚皮發力把自己重新拱起來,西只短腿哆嗦著走完了剩下幾步。跳下樹幹之後我回身衝樹幹齜了一下牙表示“我恨你”。
燒餅從頭頂飄下來:“你那是恨它還是愛它?你尾巴剛才還在搖。”
我的尾巴確實在搖。我瞪了它一眼,轉身繼續往前走。今天第三句用完了。
過了溪流之後林子又密了一層,樹冠合攏得嚴嚴實實,日光幾乎透不下來,全靠燒餅暗紅色的脖子本身發的那點幽光照明。他飄在最前頭,暗紅色光暈在低矮的灌木間浮動,把地上的落葉照成暗褐色的一層鋪蓋。走著走著,燒餅忽然停了,脖子繃首,黑眼珠定定地盯著前方一塊巨石。
巨石後面傳來呼嚕聲。很沉,很均勻,像有人趴在石頭上打瞌睡。
我豎起耳朵尖,地脈感知開啟——石後面是一團渾厚的靈光,灰白色的,像團揉在一起的舊棉絮,沒有攻擊性,只是安靜地鋪在那兒。系統提示彈出來:“檢測到“石背彘”,土系低階靈獸,性格溫鈍,非攻擊型。當前狀態:睡眠中。”
石背彘,一種豬。我小心翼翼繞過巨石探頭一看——確實是一頭豬。灰白色的,圓滾滾的身子比成年野豬小兩圈,背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石殼,西只短蹄趴在落葉堆裡,鼻子一聳一聳地呼嚕著。它睡得挺香,嘴角還掛著一片乾枯的樹葉,隨著呼吸一翹一翹的。
歲輕蹲下來在它面前看了三息,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像你。”
我整隻獸的毛炸了一下。哪裡像我?它比我大好幾圈呢!我走過去蹲在石背彘面前,認真對比了一下:圓身子、短腿、大尾巴——好吧,除了顏色和尾巴蓬鬆程度,確實有點像。但我尾巴比它蓬多了。
石背彘忽然動了動鼻子。呼嚕聲停了,它慢慢掀開眼皮,露出一雙溫吞的灰藍色眼珠。它看見面前蹲著一顆紫毛球,身後站著個少年、一個灰衣女子、一條飄著的暗紅辣椒,還有個白影在肩上趴著。它慢慢眨了眨眼,然後打了個哈欠,牙齒露出來,是平的,像磨過的石頭。
“嗯……”它開口,聲音又低又鈍,像從水底下冒上來的泡泡,“你們也是走那條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