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來的時候，燒餅還掛在歪脖子樹上，暗紅色的脖子繞在最低的那根枝椏上，腦袋垂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黑眼珠合著，像顆熟過頭的朝天椒。
白蟾蜍從沈照裙褶子裡滾出來，骨碌碌滾到我面前，小聲：“姐姐早安。”它紅眼睛還沒全睜開，腦袋往我肚皮底下鑽了鑽，找了個暖和地方又趴下了。
歲輕己經醒了，正蹲在昨晚火堆的餘燼邊上把骨牌和獸牙重新包進袍角里。他腳上那層靈膜淡了一些，但還在，泛著淺淺的金色。我伸爪子碰了碰他鞋面補了一縷靈力進去，他低頭看了我一眼：“早。”
我張嘴：“早。”第一句。然後站起來抖了抖毛上的晨露，紫毛被夜的涼意浸得微微發潮，甩了兩下才蓬鬆起來。
黑石山脈在晨光裡顯出真容。深灰色的巖壁一層層堆疊上去，像有人把無數頁厚石板書摞在一起，每層之間的縫隙里長著暗綠色的矮灌和枯黃的草。山不高，目測爬上去也就一個多時辰，但坡很陡，有些地方几乎是首上首下的，得用手腳並攀。
沈照把獸皮地圖收好，指了指山脊上某個豁口：“從那兒翻過去，背面就是灰嶺。”她頓了頓，“但我得先說一句——我二十三年前被關進地隙之前，聽人說黑石山脈裡住著點兒東西。”
“什麼？”歲輕問。
“不清楚。路過的人說法不一，有的說看見石頭會自己翻面，有的說半夜有灰影子沿著山脊線走。”沈照的語氣跟昨天說“厄運靈根”的時候一樣平淡，“後來再沒人提了，大概是翻山的人變少了。”
燒餅從樹上解下來飄到我頭頂，用脖子尖探了探山風的方向：“灰影子怕什麼？怕火嗎？”
沈照搖頭：“不知道。”
我蹲在最前面，仰頭看了看那道山脊豁口。晨光正好從豁口灌進來，把背面的天空照成一片淺藍色。腳下是碎石子路，踩上去簌簌的。地脈感知打開了一下，山體裡的靈光分佈稀稀拉拉的，不像南崖底下那團濃稠，像幾根斷了的細線散落各處。沒有活物的靈光聚集，至少在這段山體上沒有。
我往前邁了一步，然後回頭衝他們點了下腦袋。
燒餅飄在我頭頂，歲輕跟在我側後方，沈照墊後。碎石坡走了大約小半個時辰，坡度開始變得陡了，有時候需要抓住巖壁上的矮灌木借力才能往上攀。歲輕踩上一塊突出的岩石時，那片岩石邊緣往下鬆了一小塊，碎石嘩啦啦滾下去砸在下面的坡面上，聲音在山谷裡迴響了三下。他穩住身形，腳底的靈膜把滑脫的石面粘住了半寸，足夠他借力翻上去。
沈照在後頭看了一瞬，跟上來的時候踩了同一塊石頭，穩得一點碎石都沒掉。
我注意到這件事了，但沒開口。省著額度。
又爬了大約一炷香，前方的岩石忽然變了顏色。從深灰變成一種更淺的、近乎銀白的巖面，表面有一道道縱向的紋路，像是被水流沖刷了很久。我停下來用爪子碰了碰——涼的，滑的，像冰面但不是冰。石縫裡什麼植物都沒長，乾淨的過分。
“系統提示：檢測到”靈蝕巖“。該岩層曾被高濃度靈力長期浸潤，吞厄獸接觸時可吸收殘餘靈能。吸收量：微量。無副作用。”
我蹲在銀色巖面上，肚皮底下傳來一陣細細的暖流，像是泡在溫水裡。我把下巴擱在巖面上閉了閉眼，舒服得耳朵尖都耷下來了。
歲輕蹲在旁邊看著我，嘴角那個旋渦輕輕浮了一下：“石頭比你暖和？”
我睜開眼，衝他搖了搖尾巴表示“別吵”。然後又多趴了三息才爬起來繼續走。再往上，銀色巖面漸漸收了，又變回深灰色，但巖壁上的紋路變了——從縱向的水波紋變成了橫向的、一圈圈螺旋狀的痕跡，每圈之間間隔均勻，像是有什麼東西繞著山體轉圈磨出來的。
燒餅飄到巖壁前把脖子貼著螺旋紋路看了一整圈：“這不是自然形成的。什麼東西繞著山轉過，轉了不知道多少圈。”
沈照伸手摸了一下螺旋紋的深度——約莫半個指節，稜角平滑，不像是爪子劃的，更像是軟的東西反覆摩擦出來的。
“繞著山打轉的灰影子？”歲輕問。
沒人答得上來。但那段螺旋紋路帶著我們繞了半座山，從東坡繞到了北坡。繞到北坡的瞬間，豁口忽然出現在視野裡——就在前方七八丈遠，山脊線斷開了一道天然缺口，寬度剛好容兩人並排透過，豁口外面的天光比這邊亮了一個色號，像是另一片空間的光照更強。
我加快步子往上爬，爪子摳住最後幾塊突巖，從豁口裡翻了過去。
眼前豁然開朗。灰嶺鋪在腳下方圓十幾裡，緩坡起伏，覆蓋著銀灰色的矮草，草尖在風裡一層一層翻著浪，顏色從銀灰到淺青過渡，像是換了好幾層調子。嶺上有幾塊散落的巨石，灰白色，被風沙磨得圓潤，形狀不一。其中最大的一塊，臥在灰嶺正中央，形狀像一隻蜷著身子的獸。
我蹲在豁口邊緣，灰嶺的風從下面吹上來，把我的紫毛吹得往後倒，尾巴被吹成了一面迎風招展的絨旗。歲輕翻過來站在我旁邊，琥珀色的眼珠被灰嶺的天空映得淺了一度。燒餅擠過豁口飄出來，暗紅色脖子在灰藍色的天光裡格外扎眼。
“灰嶺。”沈照最後翻過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老吞厄的殼，應該就在那塊最大的石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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