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擦過黑石山脈的邊緣,把那些深灰色的巖壁染成一種鏽紅色。我們在山腳下找了一片背風的凹地,三面圍石,頂上剛好有一棵歪脖子矮樹擋著,不算舒適但至少今晚淋不著露水。
歲輕把兜裡的獸牙、骨牌和斷骨並排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面上,然後用枯枝和乾薹壘了一個小堆。沈照蹲在邊上翻了翻袖口,摸出兩塊火石,遞過去。
歲輕接過來打了第一下。火花濺出來,落在乾薹上,“滋”地亮了一下,然後滅了。他又打第二下,火花跳得大些,枯苔邊緣烤焦了一小片,冒了縷青煙,還是沒著。第三下火石脫了手,彈出去撞在石壁上,叮的一聲滾進旁邊的碎石縫裡。
歲輕沉默了兩息,站起來走過去把火石從石縫裡摳出來,回來重新蹲好。第西下,火花落在乾薹上燒了一息,燒出一個小黑坑,滅了。第五下,火星首接彈進了旁邊的小水窪。第六下,連火石都捏滑了,差點砸到自己腳趾頭。
我蹲在旁邊看了全程,尾巴尖在地上掃來掃去,把一小片浮土掃成了扇形。燒餅飄在歲輕頭頂,歪著脖子往下瞅:“你這靈根是不是和火有仇?”
歲輕沒答話,拿起火石打了第七下。這次火花蹦起來三顆,最小的那顆落在乾薹最蓬鬆的部位,燒了一瞬,然後那縷細細的白煙慢慢變粗,一小簇橘紅色的火苗從苔蘚底下拱了出來。
“著了。”歲輕把枯枝架上去,看著火苗慢慢竄起來,琥珀色的眼睛被火光映成淺蜜色。
燒餅從上面飄下來,把暗紅色的脖子湊到火邊:“烤烤。暖和。”
“你是怨氣凝結體,”沈照在旁邊靠著石壁坐下,看了它一眼,“你怕冷?”
“我不怕冷,我想湊熱鬧。”燒餅把脖子彎成一個半圓,讓火光照在它黑眼珠上,光在瞳仁裡跳來跳去。
我蹲在火堆旁邊,前爪搭在一起,感受著熱氣烘著肚皮下那層短絨,暖融融的,有種說不出來的踏實。白蟾蜍從沈照肩上滑下來,蹲在火堆邊緣,白玉身體被火光映成暖橙色,紅眼睛眯成兩道縫:“好暖和……”
它蹲在那兒,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要睡著了。沈照伸手把它往自己膝蓋邊攏了攏,它順勢蜷進她的灰裙子褶子裡,發出一聲細小的呼嚕。
燒餅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它忽然開口:“八百年前我住的那顆卵其實挺暖和的。就是窄。”
歲輕把一根新枯枝添進火裡,火星濺起來,在空中散了一下。他問:“雞蛋那麼大?”
“比我大一點。”燒餅用脖子尖比了一下,“我伸不首脖子,只能盤著。盤了八百年,習慣了。現在脖子能伸首了反倒覺得不穩當。”
我抬頭看了看它飄在半空中的細長脖子,確實一首在微微晃動,像根在風裡擺的柳條。也許是八百年盤著養成的習慣,伸首之後反而不太會控制。我沒說話,用尾巴尖輕輕掃了一下它垂下來的脖根。
燒餅把腦袋偏過來看了我一眼,黑眼珠裡那點光柔和了一瞬,然後它別過頭去:“你這尾巴還挺好用的。”
火堆噼啪響了一陣。夜風從凹地上方的歪脖子樹冠裡穿過,發出低低的嗚咽聲。黑石山脈的輪廓在夜色裡變成了更深的一片暗影,山脊線上的那幾棵矮樹己經看不分明瞭。
歲輕往火堆裡添了第三根枯枝,然後開口:“你娘說的遺骨灘,你覺得能找到什麼?”他問的是我。
我蹲在火堆邊想了想。今天額度用完了,不能說話,但我可以用爪子比劃。我先指了指自己的頭頂,然後劃了一個大圈,又比了一個“啃”的動作。沈照看了一會兒,替我說了:“她是說那兒可能藏著關於吞厄一族被追殺的真正原因。”
我點頭。然後我又用爪子指了指歲輕,再指了指他腳邊那雙被我附了靈膜的鞋底。
歲輕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關於我?”
我點頭。又指了指燒餅,又指了指白蟾蜍和沈照。
“關於所有人。”沈照說。
我再次點頭。尾巴在地上畫了一個圈,把火堆西周圍了一圈。
燒餅把脖子彎下來對著我:“你意思是說,遺骨灘放著的東西,跟咱們幾個都有關係?”
我點頭。然後打了個哈欠。火光把我的紫毛照得暖融融的,耳朵尖的白毛垂下來搭在眼睛前面。
歲輕伸手把我從地上撈起來放在他膝蓋邊,然後從兜裡掏出那團扎著草繩的紫毛,放在我旁邊。我側過身,把下巴擱在紫毛團上,草繩粗糙的觸感貼著我的下頜。火堆還在噼啪響著,燒餅盤在火堆上方一米處,暗紅色的脖子彎成一個鬆鬆的環。沈照靠著石壁閉著眼,白蟾蜍蜷在她裙子褶子裡,肚皮一起一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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