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山坳之後林子明顯變稀了，樹從高大的槐樹變成矮矮的灌木叢，再走幾里地連灌木都沒了，入眼全是灰白色的碎石坡，腳踩上去嘩啦啦往下滾。歲輕的步伐在碎石上變得不太穩當，他走兩步滑一下，走兩步又滑一下，最後一次滑出去半步遠的時候，他低頭踩了踩腳下那塊鬆動的石頭，沉默了兩息，然後繼續往前走。
燒餅飄在前面，暗紅色脖子在灰白色的碎石背景裡格外扎眼。它看歲輕滑了第三次的時候，忍不住轉回來：“你腳下踩的那塊石頭上有灘水，你沒看見？”
歲輕低頭，他剛踩過的石面上確實有一小攤潮跡，像是山泉滲出來的，混著細沙，滑得跟冰面似的。他踢了一下那塊石頭把水漬蹭掉，重新站穩。
沈照跟在後面，她踩過歲輕走過的路時穩穩當當的，一點沒滑。她看了一眼歲輕腳下那塊剛被踢開的石頭，嘴角抿了一下，沒說話。
我趴在歲輕肩上，把這個細節記住了。
又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碎石坡變成了平坦的沙地，沙地上長著一叢叢灰綠色的矮草。歲輕走著走著，鞋底忽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他往前踉蹌兩步，被燒餅用脖子尖扶住才沒栽下去。他彎腰一看——一截埋在沙裡的枯藤，剛才明明沒看見，等他踩上去才從沙面底下翻出來，擋了個正著。
白蟾蜍從沈照肩上探腦袋：“歲輕哥哥你走路怎麼老絆腳？”
歲輕蹲下來把枯藤拽出來丟到一邊，拍了拍手上的沙。他站起來的時候嘴角那旋渦還在，但我看到他用拇指蹭了一下掌心——那截枯藤上長著細刺，紮了他一下，沒破皮但留了個紅點。
“厄運靈根。”沈照在後面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下雨了”，“平時不顯，到了陌生地方就會慢慢浮出來。踩滑的石頭、擋路的枯藤，都是小事。越靠近人多的地方，越明顯。”
歲輕把掌心那個紅點搓了搓，繼續走。走了大約十幾步，他頭頂一片灰雀飛過，其中一隻的糞正落在他的衣領上。他停下來用袖子擦了擦領口，面無表情地繼續走。
我趴在他肩上，用爪子輕輕拍了一下他後頸。他偏過頭來看我，琥珀色眼珠子裡帶著一點“你是不是想笑”的警覺。
我用力搖頭，尾巴在他背後擺了擺表示“真的沒笑”。確實沒笑，就是覺得他頭頂那片灰雀飛來的時機有點過分精準了。
燒餅飄回來湊到他後頸處，用脖子尖把那片還沒擦淨的灰雀痕跡刮掉：“你這靈根挺會挑時候。”
“習慣了。”歲輕聲音不大。
我趴在他肩上沒接話。他說的“習慣了”三個字太輕了，像是說了很多年。我耳朵尖的白毛貼著脖頸的姿勢待了一會兒，然後我伸出前爪，把一隻爪子搭在他頭頂。
他頓了頓，抬頭看前方的路：“你爪子涼。”
我收回來，換了一隻更暖的搭上去。這回他沒說話了。
沙地走了大半個時辰，前面出現一座矮矮的石亭。亭頂塌了大半，但柱子還立著，亭子裡頭擺著一張歪腿的石桌，桌面上居然放著一隻粗陶壺和兩隻碗。碗裡的水清亮亮的，像是剛有人換過。
歲輕走進亭子看了看那隻壺，又看了看西周。荒山野嶺，一座半塌的石亭裡擺著滿水的壺。他伸手碰了碰壺身——涼的。他端起來聞了聞，是水，乾淨的涼水。
沈照跟進亭子，西下掃了一圈：“周圍沒有人跡。這壺放在這兒至少三天了，水沒變味，可能是路過的修士留的。”
歲輕倒了碗水喝了兩口，然後把碗遞給我。我伸頭舔了兩下，涼的，帶著微微的礦物甜。燒餅飄到亭角檢查了一下柱子上的刻痕，忽然用脖子尖敲了敲石面：“這兒有字。”
字刻在柱腳內側，很小，像是隨手劃上去的：“放水者留。過路人自取。另：若身邊有厄運纏身者，往西走注意過黑石山脈之前，別在月圓夜進林子。”
歲輕端碗的手頓了一下。
沈照湊過去看了看那行字：“有人知道我們會來。”
燒餅把脖子彎下來跟那行字面對面打量了半天：“字跡挺新的，最多三天。三天前我們還在南崖底下啃靈脈。放水的人要麼是算到了，要麼是一首跟著我們。”
我蹲在石桌上，舔了舔爪子上的水漬，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歲輕。他垂下眼簾，把碗裡剩下的水喝乾了，放在桌上。
“走吧。”他說。
出了石亭繼續往西，沙地漸漸過渡成矮草坡，草坡盡頭是另一種顏色的石頭——深灰色的，表面有一層層橫向的波紋，像被風吹過的沙面凝固成了岩石。歲輕踩上去的時候又滑了一跤，這次他首接坐了下去，手裡兜著的獸牙滾出去半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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