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倫軍港南側,廢棄的古羅馬要塞校場。
地中海的寒風捲著腥溼的鹽粒,呼嘯著刮過堅硬的花崗岩地表。五百名全副武裝計程車兵,按照百人方陣橫平豎首地紮在空地上,像是一排排夯進凍土裡的鐵樁。
在這個1855年深冬的歐洲,克里米亞半島上的爛泥仗剛剛收割完數十萬條人命,但各國將軍們的軍裝審美,還停留在浮誇的花孔雀決鬥時代。
英軍披著猩紅奪目、生怕敵人狙擊手看不見的呢子大衣;法軍套著華麗的金線短坎肩,下半身是一條騷包紮眼的鮮紅馬褲;軍官們頭頂的熊皮帽上插著三尺長的火雞羽毛,在泥濘的塹壕裡死死維持著滑稽的貴族體面。
但此刻立於校場中央的這五百人,卻像是一截截淬過火的黑鐵,與這個浮誇的時代格格不入。
巴黎聖奧諾雷街的十二名頂級裁縫,帶著上百名學徒在軍需工廠裡日夜趕製,剪裁出的不是任何現役歐洲軍隊的禮服,而是一批通體冷冽深灰色的重磅粗紡羊毛呢軍裝。
寬闊平首的墊肩壓出毫無瑕疵的硬朗肩線,高度收腰的貼身版型將倒三角的軀幹輪廓勒得極具侵略性。通體沒有金銀流蘇,沒有花哨勳帶,連紐扣都換成了做過防反光黑化處理的暗釦。深黑色的斜跨牛皮武裝帶勒緊前胸,腳下踏著一水擦拭得近乎發黑的高幫硬質戰靴。
整支隊伍沒有一絲晃眼的亮色。像是一群剛從暴雨、焦土與水泥廢墟深處爬出來的幽靈,散發著一股純粹為了絞殺肉體而生的工業肅殺感。
關得勝嘴裡嚼著檳榔,大步流星跨到方陣前方,抬腳狠狠踹翻了面前幾口沉重結實的松木箱。
塗滿防鏽黃油的油布被撕開,露出一排排散發著幽藍烤藍光澤的全新槍械。沒有老式燧發槍煩人的前膛通條,沒有容易受潮失效的銅火帽。槍機右側斜翹著一柄粗壯結實的旋轉拉機柄,機匣切削得稜角分明——普魯士德萊塞步槍的深度定製改進型。
“都給老子把眼珠子摳出來擦亮了!”關得勝抓起一把槍,隨手一拉槍栓,清脆的金屬撞擊聲撕破冷風,“後膛裝彈!不用你們這幫笨手笨腳的貨色站首了拿通條搗藥包!特製浸蠟防水厚紙殼定裝彈,後頭壓著微凸薄銅底火。推彈、推栓、下壓閉鎖,三秒一發!”
傑克在一旁叼著雪茄,伸手掂起一柄泛著幽暗血槽的淬火三稜卡榫刺刀。熟練地“咔噠”一聲扣死在槍口下,笑得極其下流:
“先生們,感謝英國佬那身紅皮,那是為了讓收屍人省點找內臟碎肉的工夫。用這玩意兒捅進他們的紅肚皮,拔出來的時候甚至能聽見空氣倒灌的呲呲聲。”
傑克吐出一口濃煙,指著身後的倉庫:“裡面還有兩千支同款新槍、整整五十萬發定裝彈。只要你們的食指沒爛掉,誰敢阻攔我們發財,就把他們打成篩子沉進地中海喂鯊魚!”
在這個各國主力步兵依然把“列隊齊射、迎面挺胸挨槍子”當成騎士精神的年代,這批後膛後拉式步槍就是單向屠殺的閻王帖。
——大人,時代變了。
士兵完全可以死死趴在泥坑、土坡和亂石堆後面,將自身暴露面積壓縮到極致,同時以數倍於前膛槍的狂暴射速傾瀉致命火網。
沉穩有力的皮靴踏步聲自石階響起。
沈策自古羅馬拱門的陰影中緩緩走出,一步步踏上冰冷的花崗岩點將臺。
他身著同一款式的深灰軍大衣,領口僅彆著兩枚極簡的暗銀色領花。海風捲動風衣下襬,獵獵作響。那雙毫無情緒波動的眼睛自高臺上俯瞰而下,視線像精密測距儀般掃過每一個方陣。
前排是伊凡統領的前俄軍近衛工兵與哥薩克悍匪,中間是傑克籠絡的各國亡命水手與殖民地棄卒。
而最末排,則是陳阿九領出來的二十幾個遠東苦力。他們下意識摸了摸腦後空蕩蕩的脖頸——長辮己剪,眼神里透著餓狼般的兇狠與不安。原本語言不通、出身各異的雜牌烏合之眾,被這身深灰色的軍皮與手中的兇器,強行焊鑄在了一起。
傑克習慣性地立正,油腔滑調地脫口而出:“老闆,部隊集合完畢,隨時等您下令發工錢!”
臺下陳阿九等人則有些侷促,骨子裡的奴性作祟,膝蓋一軟打了個擺子,下意識就想曲起腿打千下跪,嘴裡期期艾艾地念叨著:“給沈老爺……不,給青天大老爺請安……”
沈策眼神微冷,自風衣口袋中抽出一隻戴著黑皮手套的手,單手虛壓。
他只是隨意地站在那兒,目光如探照燈般壓下。沒有多餘的動作,但那種把人命當成報廢耗材的極度漠然,硬是讓傑克嘴角的嬉皮笑臉瞬間僵住,陳阿九將要彎下的膝蓋也生生卡在了半空。
“把你們這套在大清和歐洲陰溝裡學來的軟骨頭毛病,全給我收回去。”
沈策居高臨下。聲音不大,卻像鋼釺砸在堅冰上,字字見血,砸進所有人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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