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交加的甲板上，突兀地死寂了兩秒。
傑克猛地抬起頭，那隻僅存的獨眼瞬間紅透了，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粗重喘息。朗姆酒和醃肉己經是底層水手的奢望，而真正未摻水、未被貪腐官員剋扣的高純度青檸汁，在遠洋航行中，那是隻有頭等艙軍官才能享用的救命聖藥！
“解開傑克。”梅特蘭艦長冷冷下令，“念在司爐長檢舉劣質軍需有功，免去鞭笞！但若有下次違紀，本艦長絕不輕饒！”
“是！遵命！！”兩名陸戰隊員立刻心領神會地拔刀割斷繩索。
沈策指節敲了敲沉重的六十八磅鄧達斯重型滑膛鑄鐵炮炮身：“物資我和艦長給足，你們的力氣也要使足。每天中午，一碗加了厚切鹹肉的滾燙燕麥粥；每天傍晚，半品脫摻了青檸汁的朗姆酒。前提是——”
沈策目光掃視全場，聲音冷硬：“鍋爐必須燒到最旺，甲板必須擦得沒有一絲煤灰。誰敢耽誤艦長閣下的航程，我親自把他塞進這門六十八磅炮裡，填上十磅黑火藥打出去。”
一旁的關得勝順勢狠狠一拍冰冷漆黑的炮身，震得黃銅滑軌嗡嗡作響。他咧開一口森白的牙齒：“少爺發話了，都豎起耳朵聽真切！俺老關裝藥填膛的手藝可是祖傳的，誰要是敢偷奸耍滑，老子保準把他當實心彈，一炮轟出去喂王八！”
司爐長傑克劇烈地活動著痠痛的肩膀，粗糙的嗓音在風雨中嘶吼：“我傑克對著聖母瑪利亞發誓！誓死效忠梅特蘭艦長！底艙的弟兄們絕不給沈先生丟臉，拼了老命也把爐子燒透！誰敢偷懶，我先擰斷他的脖子！”
“願為艦長與沈先生效勞！！”三十幾個水手齊刷刷地扔掉手裡的傢伙，嘶啞的吼聲硬生生壓過了海浪。
老派軍官的名譽與權威毫髮無損，白廳的黑鍋被沈策一力攬過，底層水手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卡路里與維他命，而沈策不僅徹底收服了全艦動力核心，更將這艘十五萬英鎊戰列艦的最高指揮官，牢牢綁死在了自己的利益戰車上。
二層甲板上，卡文迪許子爵面無表情地鬆開手。
“啪”的一聲脆響，昂貴的高腳杯砸在甲板上摔得粉碎。猩紅的酒液混著雨水流淌開來。
“該死的清國佬……”子爵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轉身走回頭等艙，“等到了塞瓦斯托波爾，我看你這些破銅爛鐵，怎麼擋得住俄國人的線膛槍！”
接下來的兩週，阿伽門農號的底艙迎來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洗禮。在充足的鹹肉和青檸汁餵養下，水手們不再像行屍走肉，鍋爐日夜轟鳴，連帶著整艘戰艦的航速都硬生生拔高了一成。梅特蘭艦長甚至特批沈策可隨時出入軍官餐廳與海圖室，兩人的私交與利益同盟在密閉的航程中愈發堅固。
兩週後。地中海，馬耳他瓦萊塔港。
阿伽門農號緩緩駛入這座英軍在地中海最重要的中轉基地。
沈策站在船首，海風吹拂著風衣下襬。甲板上的水手們個個精神飽滿，路過沈策時，無一不恭敬地撫胸行禮。連關得勝也徹底治好了暈船，正精神抖擻地摸著船舷上的重型火炮，嘴裡唸唸有詞地比劃著仰角與射程。
“少爺。”關得勝快步走上甲板，遞過來一個單筒望遠鏡，濃眉緊皺，“您瞧那邊碼頭，怎麼插滿了鬼畫符一樣的黃旗？透著股閻王爺點卯的凶氣。”
沈策接過望遠鏡，拉開黃銅套筒。
港口外圍，密密麻麻停泊著十幾艘掛著黃黑相間檢疫旗的運輸船。甲板上幾乎沒有活人走動，只有堆積如山的白色裹屍布。空氣中，隱約飄來生石灰和焚燒屍體的焦糊味。
亞瑟少校跌跌撞撞地走過來，臉色慘白如紙，手裡死死捏著一張剛從港口交通艇上接過的加急通報。
“沈……你簡首是個先知。”亞瑟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前線，徹底崩潰了。”
“俄國人打過來了？”
“不，是霍亂。”亞瑟嚥了一口唾沫，眼底滿是恐懼，“英法聯軍在保加利亞的瓦爾納大營，一週內病死了數千人！拉格倫勳爵下令，全軍強行登船撤離，目標首指克里米亞半島！”
沈策低頭看了眼手裡的懷錶。
“咔噠”一聲，表蓋合攏。
“這幫白廳的官僚還做著秋天結束戰爭的黃粱美夢。”沈策摩挲著懷錶光滑的錶殼，語氣裡透著股資本家特有的算計，“真正的凜冬地獄，從他們踏上克里米亞那一刻才剛開始。”
“得勝，通知底艙，所有羊毛毯、硫磺皂和止血繃帶重新打包裝箱。”沈策隨手把望遠鏡拋給關得勝，“告訴傑克，準備迎接地獄——順便，去撈少爺我的第一桶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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