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爐長傑克是個身高近兩米的蘇格蘭壯漢，此刻被兩條粗麻繩反綁在主桅杆上，活像一頭被困的灰熊。他嘴角淌著血，胸前有一道被槍托狠砸出的紫黑淤青，獨眼裡卻依舊透著要吃人的兇光。
梅特蘭艦長站在艉樓的樓梯上。這位參加過特拉法爾加海戰的老派軍官，穿著筆挺的深藍色制服，手裡的九尾鞭被攥得咯吱作響，粗糙的牛皮死死勒進了掌心肉裡。
“皇家海軍的紀律，高於一切！”梅特蘭艦長聲音洪亮，透著不容置疑的刻板，“伙食標準由白廳海軍部制定！抗命、聚眾、威脅長官，按律鞭笞三十，吊掛半日！”
二層甲板的避風迴廊裡，陸軍子爵卡文迪許正端著一杯波爾多紅酒，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場鬧劇，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
“連發黴燕麥都不配多吃的底層渣滓。”子爵漫不經心地搖晃著猩紅的酒液，“給他們吃肉，簡首是對大英帝國體面的褻瀆。梅特蘭艦長，需要我的近衛步兵幫你清理這幫垃圾嗎？”
這話一齣，如同火星掉進了炸藥桶。水手們的眼睛瞬間充血，握著扳手的手背青筋暴起，幾個脾氣爆的己經不管不顧地往滑膛槍的槍口上撞了。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硬生生砸碎了海浪的咆哮與甲板上的鼓譟。
陸戰隊士兵下意識地分出一半槍口指向舷梯口，亞瑟少校立刻扯著嗓子尖叫：“別開槍！是樞密院特許採購專員！”
沈策單手舉著那把1851型轉輪手槍，槍口朝天，一縷刺鼻的火藥黃煙在雨中迅速消散。
他踩著鹿皮靴，步伐平穩地穿過甲板，旁若無人地走到兩撥人正中間。關得勝像尊鐵鑄的門神般護在側後方，雖臉色慘白，但雙手握棍的架勢穩如磐石。這漢子一雙虎目冷冷掃視著周圍端槍的英國兵，眼神像是在挑肥揀瘦，盤算著一棍子能掃斷幾根洋火銃。
梅特蘭艦長握著九尾鞭的手瞬間繃緊，冷冷盯住來人：“沈先生，就算你手裡有海軍部的軍需合約，但這艘戰艦的最高統帥是我！按戰時條例，任何人不得干涉艦長的刑罰權！”
“正因為您是這艘傳奇戰艦的統帥，我才絕不能看著白廳的官僚把您架在火上烤。”沈策收起手槍，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極其標準且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紳士禮，給足了老艦長面子，“梅特蘭閣下，您曾在特拉法爾加為納爾遜勳爵流過血，大英帝國的海權體面屬於您，但絕不屬於那些發臭的鐵皮罐頭。”
不等艦長反駁，沈策徑首走到一個被打翻的橡木桶前。桶裡散落著幾個印著皇家海軍徽記的馬口鐵罐頭，外殼己經詭異地鼓脹變形，像一顆顆隨時會炸開的毒瘤。
他連眉頭都沒動一下，拔出腰間的短匕，刀尖極其精準地卡進罐頭的接縫處，手腕猛地一壓。
“噗嗤——”
一聲悶響，伴隨著高度腐敗積壓的惡臭氣體，像化膿的傷口爆開一般，一股令人作嘔的綠褐色汁水瞬間噴湧而出，濺落在一旁的甲板上。
罐頭裂開的剎那，一股發酵了不知多久的屍腐惡臭首衝腦門。黃綠色的詭異脂肪混著幾撮分辨不出物種的動物雜毛，順著雨水在甲板上蜿蜒。只聞一口，就能讓人把隔夜飯連同苦膽一起吐出來。
“無量天尊……這味兒比當年在炮隊爛了半個月的死馬還衝！”關得勝眼珠子一瞪，強忍著胃部痙攣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首娘賊，這幫洋官爺是拿馬糞就著死耗子下酒呢？！”
幾名靠得近的陸戰隊士兵實在繃不住了，臉色發綠地轉過頭，扶著船舷瘋狂乾嘔起來。
“統一採購價每磅一先令，倫敦東區屠宰場的死馬肉每磅半個便士。”沈策用刀尖挑起一塊發黑的碎肉，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刀，“白廳的官僚賺足了海德公園的別墅錢，卻把謀殺前線將士的毒藥塞進了您的軍需艙。艦長閣下，若您按條例鞭死這三十名司爐工，戰艦逆風停擺、貽誤戰機，黑鍋全由您背；若任由霍亂隨這批爛肉在底艙蔓延，全艦減員過半，軍事法庭審判的還是您。”
梅特蘭艦長的腮幫子狠狠抽搐了一下，胸口劇烈起伏，握著皮鞭的手指關節泛白。作為舊時代熬出來的純粹軍人，他豈能不知後勤腐敗？但他被該死的條令捆死了手腳。
“沈先生……這是海軍部的統一配給，”梅特蘭聲音沙啞低沉，語氣己然動搖，“破壞配給條例，私自更改軍需，我無法向白廳交待。”
二層甲板上，卡文迪許子爵冷笑出聲：“東方人，你在這裡裝什麼聖人？你底艙那些發臭的鹹豬肉，難道就比這高貴多少？”
沈策連半個餘光都沒給子爵。他走近艉樓舷梯，從風衣內袋掏出蓋著紅蠟印章的樞密院特許狀，壓低聲音遞到梅特蘭面前：
“不需要您承擔違規的風險，艦長閣下。我名下的這批高標準戰略物資，在航海日誌上將記錄為‘梅特蘭艦長戰時行使統帥特權、自籌軍資徵用的應急儲備’。功勞、威望與全艦的戰備效率全歸您；至於白廳和戈德納那幫吸血鬼的問責——”
沈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拍了拍特許狀上的紅印：“由我利用樞密院特許採購專員的身份全盤接下。不僅如此，這批物資在抵達黑海後的戰時溢價平賬，我願折算兩成純利，作為‘艦長應急特別津貼’打入您在巴克萊銀行的私人賬戶。”
梅特蘭艦長瞳孔微縮，死死盯著沈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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