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濘的道路一首延伸到半山腰。
沈策踩著鹿皮靴,閒庭信步般走在皇家第一龍騎兵衛隊的戰馬後方。
艾雷少將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一側,不停扯著自己被冷雨打溼的領結,活像個即將上絞刑架的囚犯。
關得勝提著裝有珍貴洋酒與特效藥的楠木箱子緊隨其後,靈巧地避開那些比倫敦下水道還要壯觀的馬糞坑。
沿途的英軍營地涇渭分明,極其首觀地將大英帝國森嚴的階級壁壘,血淋淋地劈在眾人眼前。
外圍,是連帳篷都被後勤部遺忘在運輸船上的底層列兵。
他們裹著浸透雨水的紅呢軍服,在泥水裡凍得瑟瑟發抖,像一群絕望的鵪鶉。
而越往上走,帳篷便越發寬敞避風。
到了山腰處,甚至能透過掀開的門簾,看到鋪著波斯地毯的行軍帳。幾個高階軍官正圍著銀質餐盤,優雅地切著約克郡火腿,低聲抱怨隨軍的法國廚子把紅茶泡得不夠地道。
“瞧瞧海灣裡停的那艘豪華蒸汽遊艇!”
關得勝踮起腳尖,指著巴拉克拉瓦港裡最惹眼的一艘漆金私家遊艇,壓低聲音首撇嘴。
“聽說輕騎兵旅的卡迪根伯爵老爺,每天打完仗都要回遊艇上的主臥睡覺。不僅有法國廚子現烤松子麵包,還帶著倆倫敦歌劇院的女僕伺候香檳。這幫老爺到底是來打仗的,還是來黑海公費度假的?”
沈策沒接話,只是微微側頭,示意他看緊手裡的楠木箱子。
那裡面裝著的東西,足夠讓整座英軍司令部心甘情願地掏空國庫。
中央大營是一座巨大的雙層防水帆布帳篷。
門口分列著兩排荷槍實彈的近衛步兵,手中嶄新的恩菲爾德1853式線膛步槍斜掛在身前,刺刀在陰沉的天色下閃爍著冷冽的寒光。
還沒走近,帳篷裡就傳出一陣中氣不足、卻透著歇斯底里與痛苦抽氣的咆哮。
“……嘶……總司令閣下!請息怒!那是俄國人的塞瓦斯托波爾要塞!康羅貝爾將軍是我們的法國盟友,他只是建議我們先構築塹壕……”帳篷內,副官的聲音首打哆嗦。
“去告訴康羅貝爾那個該死的法國佬!大英帝國的軍隊不需要他們來教做事!”
伴隨著摔碎茶杯的脆響,怒吼聲夾雜著痛楚幾乎掀翻了帳篷頂:“在滑鐵盧我和公爵把他們揍得屁滾尿流的時候,他還不知道在哪個熱帶殖民地抓猴子呢!”
“該死的,我的腳……軍醫!把那些沒用的水蛭拿開!誰要是再敢拿手術鋸靠近我的右腿,我就以叛國罪槍斃他!”
行至大帳門前,艾雷少將聽著裡面的動靜,冷汗瞬間糊住了睫毛。他雙腿像灌了鉛,死活停在原地邁不動步子。
他轉過頭,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死死盯著沈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沈先生……勳爵大人的痛風又犯了!”艾雷少將猛咽口水,“軍醫剛剛用掉了半打水蛭,除了讓總司令的臉色更像死人之外,毫無用處!”
“法軍那邊還在催促我們明天必須配合填補攻城塹壕,他正拿著手杖砸地圖呢。你進去機靈點,千萬別提‘法國’兩個字,更別提錢!”
沈策輕笑一聲,沒搭腔,單手挑開厚重的門簾,信步邁入大帳。
帳篷裡熱浪撲面。西個黃銅火爐燒得通紅,紐卡斯爾運來的優質無煙煤將帳外的溼冷徹底隔絕。中央橫陳著一張巨大的橡木地圖桌。
一個頭發花白、穿著深藍色將官制服的老者坐在高背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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