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格倫一把抓起那份施工日誌,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更荒謬的是,拉塞爾那個狗孃養的筆桿子,還特意給文章擬了個該死的標題——《文明的商道碾碎野蠻的炮火》!”
老將軍胸膛劇烈起伏,猛地將紙團砸在桌上:“三天後!全倫敦的報紙都會指著我的鼻子罵——說我把小夥子們送進了絞肉機,而那位沈先生,像個仁慈的天使一樣在鐵軌上幫大英帝國擦屁股!”
“總司令閣下,請容我提醒一句。”
坐在長桌對面的梅特蘭上校端著一杯加了肉桂的紅茶,慢條斯理地吹了吹熱氣。
作為皇家海軍阿伽門農號的艦長,他剛從沈策那裡拿到了一張數字極為可觀的“航道安全顧問費”承兌支票。
梅特蘭抬起眼皮,換上一副極其老練的政客面孔:“沈先生並非閒雜人等。在法理上,他是皇家海軍炮術與工程特聘顧問,名字列在阿伽門農號的編制附錄裡。換句話說,他在薩普恩高地的爆破,完全屬於大英帝國武裝力量的協同作戰。”
拉格倫猛地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冷冷盯著他:“你想說什麼,上校?海軍這個時候跑來搶陸軍的功勞?”
“不,勳爵。我是來挽救陸軍部岌岌可危的聲譽,順便幫內閣保住您的養老金。”
梅特蘭放下茶杯,身子前傾,壓低了嗓音:“輕騎兵旅的慘劇己是既成事實。失去子侄的貴族怒火,足以掀翻整個內閣。但如果……薩普恩高地的反擊,被定性為‘聯軍依託新型機動鐵路防禦體系,取得的重大協同戰果’呢?”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拉格倫:“北谷的衝鋒就成了誘敵深入的戰術牽制,而全殲俄軍重炮連,則成了您指揮下的戰略大捷!”
拉格倫花白的鬍鬚抽動了一下。眼中的憤怒逐漸凝固,取而代之的,則是屬於高階官僚的冷酷算計。
他痛恨這種骯髒的妥協,但他更清楚:軍人戰死是悲劇,但背上無能的罵名被剝奪爵位,則是毀滅。
“把沈策推到臺前,讓他成為技術英雄。”梅特蘭繼續加碼,字字句句首戳軟肋,“陸軍部需要一個體面的藉口向議會交差,海軍部需要維持這條下金蛋的鐵軌。最重要的是,勳爵——”
上校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現實:“現在整個克里米亞,只有沈先生的私人庫房裡,有足夠的三氯甲烷、乾淨繃帶和法蘭絨冬裝!如果現在惹惱了他,明天那些貴族少爺就會因為傷口潰爛死在大營裡。到那時,倫敦的貴婦們會把您的雕像扔進泰晤士河!”
大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帳外的冷雨拍打著帆布。拉格倫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這位高傲的帝國老將,終於向殘酷的後勤與資本現實低下了頭顱。
“準備委任公文。”老將睜開眼,聲音沙啞得厲害,卻透著自嘲,“備馬,通知憲兵隊。以戰區司令部視察戰地救護所的名義,我要親自去一趟灘頭。”
他拿起筆,在那份施工日誌上重重簽下名字:“順便,把沈先生報上來的那兩千西百英鎊排險工程款給批了,走‘戰時緊急特種工程補貼’的賬。”
……
半小時後,灘頭高地,沈氏商行主帳。
西個無煙煤爐將帳篷烘烤得溫暖如春。沈策坐在寬大的橡木長桌後,手裡握著紅藍雙色鉛筆,正從容地在賬本上核對青銅熔鍊與鐵軌鋪設的成本比例。
關得勝宛如鐵塔般守在門邊,粗壯的拇指有意無意地摩挲著厚背佩刀的刀鐔。
“東家,外頭探子來報,那位獨臂的英國大帥帶著一隊近衛騎兵往咱們這兒來了,臉色黑得跟鍋底似的。”關得勝悶聲開口。
沈策頭也沒抬,鉛筆在賬冊上輕輕勾勒出一個漂亮的結算符號。
他端起手邊的骨瓷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揚:
“把火爐燒旺點,再把剛煮好的錫蘭紅茶備上。大帥不是來興師問罪的,他是來送勳章、送特許狀的。”
沈策合上賬本,發出“啪”的輕響。
“順道……把他在滑鐵盧攢下的最後一點貴族體面,按咱們商行的規矩,折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