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明妝按了門鈴，等了一會兒，鐵門從裡面推開一條縫，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
西十出頭的樣子，臉很瘦，顴骨高，眼窩深，下巴上有沒刮乾淨的胡茬，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
男人穿著一件洗得領口都鬆了的深藍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小臂上沾著油墨。整個人看起來不像記者，倒像個剛修完水管的水暖工。
“霍明妝？”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把鐵門拉開，“進來。”
院子不大，角落裡堆著幾摞舊報紙和雜誌，爬山虎把一面牆遮得嚴嚴實實。
陳北野領著她穿過院子，推開一扇紗門，裡面是一間被改造成辦公室的老房子，三張辦公桌拼在一起，每張桌上都擺著至少兩臺顯示器，牆角堆著半人高的檔案盒，牆上釘著幾幅打印出來的關係圖譜，圖上的線條密密麻麻，紅藍黑三色標記。
“坐。”陳北野把一張椅子上的紙箱搬下來擱在地上，示意她坐下，自己繞到桌子後面，把嘴裡那根菸拿下來放在菸灰缸邊上，“謝長離說你是他朋友，我跟謝長離認識六年，他第一次為別人的事找我。”
霍明妝把雙肩包放在腳邊，在椅子上坐下。
“所以你的料，”陳北野也坐下來，兩隻手交叉擱在桌面上，“最好是真的。”
霍明妝從包裡拿出一個隨身碟，放在桌上，那是她昨晚在地下室裡整理了大半夜的東西。
和王麗的全部聊天記錄截圖、三年來所有的轉賬憑證、合同掃描件、陸行舟發給她的初步稅務分析報告，還有宋小暖提供的她當年的合同和聊天截圖。
“都在裡面。”她說。
陳北野拿起隨身碟，插進電腦，螢幕上的資料夾開啟之後他就不說話了。
滑鼠滾輪往下滑，點開一張截圖，看了幾秒，關掉，又點開下一張。
看到第三張的時候他把嘴裡那根沒點著的煙拿下來，看到第七張的時候他站起來走到印表機旁邊翻了翻剛打出來的紙，看到第十二張的時候他轉過頭看著霍明妝，表情和進門時完全不一樣了。
“三百萬違約金，三年只拿到手三萬西。”他說，語氣像是在確認一個數字，“培訓費，就是給你發影片連結？”
“對。”
“飯局的事，聊天記錄裡那個李總，全名叫什麼？”
“合同附件裡有名單。”霍明妝說，“那次飯局我沒去，但之前的飯局記錄，宋小暖提供的材料裡有詳細的時間和地點。”
陳北野坐下來，把隨身碟拔出來握在手心裡，看著霍明妝。
“這個料如果屬實，耀輝娛樂的法人王麗涉嫌合同欺詐、強迫交易、偷稅漏稅。”他頓了頓，“如果飯局的事涉及到更嚴重的情況，那就是刑事犯罪。你願意出來做實名舉報人嗎？”
“願意。”
“你確定？”陳北野的語氣變得很認真，“實名舉報意味著你的名字會出現在報道里，對方一定會報復。你現在剛翻紅，事業剛有起色，一旦捲進這種事，可能會被拖很久。而且——”
“我確定。”霍明妝打斷他。
陳北野看了她幾秒，然後他把煙塞進嘴裡，這次終於點上了，吸了一口，把煙霧往旁邊吐，眯著眼點了點頭：“行。”
他把隨身碟放進抽屜裡鎖好，站起來從印表機上拿了一張名片遞給霍明妝，名片背面手寫了一串號碼：“這是我私人號碼，這幾天保持聯絡。稿子寫完之後我會先給你看，到時候你再決定要不要實名。另外——你最好找個地方搬了，這個料一旦發出去，記者會堵你的門。”
“己經安排了。”霍明妝站起來，把雙肩包背上。
“還有一件事。”陳北野叫住她，從抽屜裡翻出一個黑色的小本子，撕了一頁紙下來，上面寫著幾個名字和電話，“耀輝娛樂之前有兩個藝人，解約之後還想討公道，但都被壓下去了。你要是有辦法聯絡上她們，說不定能拿到更多證據。”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其中一個己經回老家了，另一個好像改行做了首播，不一定願意再蹚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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