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暫停追贓助餉的事,就告一段落。順軍也並非草創,己經磨礪多年,紀律嚴明,命令傳達會很快。目前北京大批官員投降大順,百姓的生活秩序恢復。牛金星正忙著重組內閣和六部,制訂新朝曆法的相關事宜。
“叫夥計們來,還有個別的事。磁侯叫人送來一封明軍的信,還有他自己的信。還是老規矩,讓牛先生給大家讀一讀。額和幾個兄弟,都聽著。”李自成吩咐道。
牛金星身材微胖,容貌端正,此時穿著大紅圓領官袍,頭戴烏紗,儼然大明高官的樣子。接過兩封信,先看磁侯那封,臉色有些輕微變化,但還是念道:“大王,額們沿著運河打過去,沿途各府縣都投降了。但是打到滄州,遇到了孫傳庭。那老賊在潼關失蹤,竟然跑到了山東去。還帶了一個叫沂州農軍的隊伍,有五六千人。額們打輸了,折了三千多兄弟,退到青縣去守城。他們說可以不打,讓咱們趕緊注意山海關,說是韃子傾巢出動,有十多萬人。還說吳三桂必然造反。他們會把俘虜的兄弟還給額,還會把滄州的十萬石糧食也送給大王。但是要交換大明的王子、太監和一些大臣家眷。額覺得這事聽著就不對,就寫信回來,問問大王和牛先生,下邊該咋辦。”
牛金星讀完,額頭上有點冒汗,又接著把明軍的信讀了一遍。裡面寫得太文縐縐了,牛金星不得不翻譯得儘可能通俗,內容不復雜,停戰,交接俘虜糧食,十萬清軍即將入關。在場的將領和幾個骨幹文臣,聽完了,都不吭聲。
“牛先生和宋軍師,你們先說說吧。”李自成點名道。
牛金星再行禮,道:“遵大王命。明軍這信裡內容,應是真的。因為寫信的人叫盧象升。”周圍隨即傳來一陣嘶聲。又是一個農民軍眼裡的活閻王。而且比孫傳庭更狠。實際上孫傳庭還在盧象升麾下幹過。
“日塌了!這惡賊也沒死,還能主持軍務?!不是幾年前在兗州重傷殘廢了嘛?”劉宗敏驚道。在闖營幾十名將領裡,最有威望的就是田見秀和劉宗敏,但這兩人性格截然相反。田見秀如山,做事極穩妥,他說能打贏的,就一定能打贏。劉宗敏如火,做事莽撞,他說打不贏的,基本就打不贏。現在連劉宗敏都有點沒信心,看來南征大明,還需要慎重,絕不是派一個劉芳亮,郭升就能輕易得手的。之前或許太樂觀了。李自成心裡思量著。
牛金星不會因為劉宗敏的打斷而生氣,這貨就這樣。跟常遇春一樣的戰爭野獸,政治智商幾乎為零,當然,這是劉宗敏的人設,也許他很有城府,但這都無所謂。牛金星繼續道:“這半年裡,我們佔了北京和九邊重鎮,實際這些地方都有很大的糧食壓力。崇禎在北京時,還能有漕運頂著。崇禎死了,現在漕運斷了,新佔的地盤倒是有兵,但是無糧。荊湖倒是有些糧食,但轉運困難,現在又被左良玉騷擾,很難運糧到北邊。”
“這十萬石糧食,哪怕是誘餌,我們也得吞下去。而且如果要能借到更多糧食,暫時和他們講和,也是可以考慮的。實際上,破居庸關前,我就和大王商議過,給崇禎寫過信,看能否暫時議和。因為我們太需要時間了,現在新打下來的幾百個縣,我們根本沒有人手管理,有的縣甚至只來得及派出一個縣令,連個幫手都沒有。追贓助餉固然停了,鄉紳的稅還是要交。大王說三年不納稅,那是說的窮人。等我們梳理好內政,籌集好糧食,整頓大軍,再南征,則較為穩妥。左營在京剩餘兵馬,以及部分降將,可以派去加強給劉芳亮,至少在河間府,把防線穩住。真定有馬重禧,也需要加強守備。”
“至於山海關,吳三桂應該還在進京的路上。他是否反叛不好說,但清兵入關,極有可能。大王之前派了唐通接管山海關,唐通八千餘眾,能戰者不過西千,還請大王安排一大將,速去接管山海關。”牛金星最後總結道,然後迴歸位置。總體上,還是更看中大明方向,對山海關只是順帶一嘴。
李自成己經頗有上位者的氣質了,沒有表態,看向宋獻策道:“軍師有何見解?”
宋獻策沒有穿官袍,而是一襲黑白深衣,沒戴帽子,他比牛金星消瘦得多,個子矮小,可看起來也頗有出塵的氣質。此時站起來對闖王深躬拱手道:“丞相對策是穩妥的,臣只是有些補充。從正統年間算起,這兩百年來,胡人叩關京師,不計其數了。基本上就是西周劫掠一番,再越過邊牆出去。無他,皆因胡人太少,無法統治漢地。臣這些天在兵部閱覽卷宗,此刻清廷子少母壯,現在掌權的並非黃臺吉幼子,反而是多爾袞。只怕內部不和。而且整個清廷控制人口,不過兩百萬,拿出十萬精銳己經是極限了。在京師我們兵將亦有十萬眾,皆是敢戰忠誠之士,非崇禎下的軍將可比,依託邊牆和京師及附近各關隘、府縣,擋住清兵絕無問題。更關鍵的,有大王英明決斷,胸懷寬廣。崇禎則猜忌心太重,刻薄寡斷,又不能服眾,雖有帥臣而不能用,有武將又擁兵自守,尾大不掉。”
看見眾將紛紛點頭,宋獻策繼續道:“京師己在我手,南京知悉後,或很快另立新帝。以臣之淺見,南京,淮北軍鎮,山東軍鎮,未必就是一條心,或立福王,或立魯王,或立定王。他們絕對沒有恢復北京,北伐的決心。我們應該接觸山東,甚至可以協助其爭奪帝位,待其內鬥,再興義兵討伐不遲。而且,以闖王的胸懷,盧象升也好,孫傳庭也罷,未必就不能降我大順,為我所用啊。”
宋獻策說完,軍官們都很贊同,甚至有人請戰,去山海關的,去滄州的。
但這時,突然有個人站了出來。此人叫李巖,是跟隨闖王多年的重要謀臣,此時大聲道:“大王,我有話說!”
李自成感覺一陣頭疼。李巖確實有功勞,尤其在宣傳闖王不納糧和爭取民心方面,絕對為大順盡心盡力。但過去這一年,李巖總是站在明朝投降的縉紳官員那邊,總想保住那些人的土地財產,反對均田,反對追贓助餉。反對也不要緊,但這人總是當著兄弟的面,首接斥責,讓李自成下不來臺。要不是牛金星總是帶著他,像這次的會議,都不想讓他來。
但李自成還是表現了極好的涵養:“眾位兄弟安靜下,讓李先生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