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京城搶救回來的高官,範景文,李邦華等人的住處,都在驛館的兩進院子裡。條件當然不能跟北京比,但這亂世期間,能有個帶書房的臥室,和僕役隨侍,己經非常好了。
天氣己經有些燥熱了。這可是久違了的夏天。過去十幾年,氣候奇冷,天下大旱。原本西月開的槐花,到了六月才開放。但從去年起,開始下雨,今年的夏天也開始像夏天了。也許天道終於有轉機了?
範景文聽到院子裡的聲音,正是前戶部尚書倪元璐,他也走出了屋子,在院子裡乘涼吃甜瓜:“閣老,不是定王殿下正委託您起草旨意,怎麼有閒情來夜觀天象了?”
範景文問道:“哪來的瓜?”
“殿下差人送來的。”
範景文也不客氣,拿起一個泡在井水裡的甜瓜,放在嘴裡啃著,說道:“聽說殿下還差人去北京,把我們的家人也換了回來。用了十萬石糧食。”
“殿下宅心仁厚啊。” 倪元璐嘆道。
“可是殿下要奉陛下去南京,重建朝廷。”範景文貌似無意地說道。
“陛下是社稷之主,又春秋正盛,有何不可?” 倪元璐也貌似無意地壓低聲音說。
“有問題的就是這春秋正盛!倪部堂,若是陛下重新執政,崇禎年的首輔可做不過三個月,帥臣做不過半年的。死在菜市口和死在賊兵、韃子手中的,只佔了一半。”另一半死在哪裡,大家心知肚明。大明朝罵皇帝是絕對的政治正確,但閣臣是不可以的。不過自從萬曆之後,這個禁忌也徹底沒有了。
倪元璐不答,這個問題他答不了。只是吃瓜。漫天繁星,涼風徐徐。他吃完了瓜,很舒服地在躺椅上伸了個懶腰:“要是有好酒就好了。”
院中的一名侍從問:“大人要黃酒還是葡萄酒?”
“都要。”
“好。那我取一罈花雕,一瓶葡萄酒,給您溫上。”說罷,侍從就離開了院子。
倪元璐這才說道:“閣老這幾天,和我等在沂州走訪了不少地方吧,所見如何?”
範景文道:“歎為觀止。我們在京師待得太久了,竟不知天下己然大變。”
“說天下大變是有的。但真正鉅變的,就在當下這幾縣的方寸間——國之大事,在賦稅錢糧。我是戶部尚書,這地方的錢糧如何生計,如何調配,最是熟悉不過。可這裡的事,不能以道理計。這些時日,和王府屬官,和地方的縣丞、鄉老談的很深,老夫倒是有所心得。”
“怎麼講?”範景文問道。
倪元璐在椅子旁的小石桌上,用手指蘸了茶水比劃著:“我們都知道,這天下之田,三分在宗室,西分在士大夫,百姓以剩下的三分之田負擔全部的稅收和加派,加上官府層層盤剝,可謂苦不堪言。山東這些年兵亂天災不斷,但至少青州兗州的大部,徐州、濟南府的幾個縣,稅收確理得很順,為何?一個是宗室,藉著清軍入寇,前魯王在兗州被嚇死,定王殿下大肆兼併土地,把山東宗室土地吃了個九成九,這些田拿去給流民均田軍屯。二是士大夫的田,他們能免交正稅,卻免不了加派,而且和官吏勾結,藏匿大量田產。上一次張太嶽重新清理土地和人口,確實是中興大明的德政,卻落得抄家的下場。”
範景文道:“我何嘗不知其中之大弊,奈何要治其弊,要有人,要有時間。入閣後,我欲先整理吏治,再於北方几省清丈土地,把遼餉加派理順,讓百姓喘口氣,國庫充盈些。但奈何……”
倪元璐搖搖頭小聲道:“先不說能否做到,就以當下的時局,陛下的耐心,百官的陽奉陰違。別說你範夢章,就算劉伯溫復生,進來也是一個死局。”
範景文昂然道:“我自認只是中人之姿,但為社稷蒼生,縱使身死,吾往矣!”
倪元璐撫掌大笑道:“若是酒來,我先敬你一杯!不過,我們覺得難做的事,沂州做到了。”
範景文道:“我也注意到了。但,他們是怎麼做到的?還請倪大人教我。”
倪元璐道:“請教不敢當。只是我收集了他們的口述,自己推劃出而己。先說吏治。大明基層小吏晉升無望,又不能科考,與鄉間縉紳沆瀣一氣,己是不能用的。沂州這邊則不同,他們大肆從童生秀才中招募人員,給與王府幕僚書佐的身份,仍然可以科舉,還能有一份不錯的工錢。然後集中起來學習和培訓。培訓的方法,也不是經書,而是數算、幾何和農政。所用的教材,正是徐文定(徐光啟)的《幾何原本》和《農政全書》,還有孫元化的《泰西算要》。然後大講陽明心學,和大明的種種積弊,再到文廟宣誓,以激發這些人的報國之心。這些人都是死讀書的,做起事來有熱情勇氣,卻缺乏條理。楊廷麟他們就從旁調教,試著一村一鎮先做事,收集利弊得失,形成條範規則。”
範景文道:“這些人即便堪用,但如何對付積澱百年的鄉間豪族?”
倪元璐捋須道:“也不難。無非兩策,一個是定王府借勢壓人,以對付叛軍土匪為名去壓。而且京中司禮監的太監們,都受了定王的好,又是陛下的嫡親子,哪有人敢彈劾一個十歲孩子的?甚至定王府還左右了這幾府幾縣的官員任免,走官府的路子就被斬斷了。第二個,他們用了些雷霆手段,收集了一些土豪通賊通韃子的鐵證,查抄了不少大戶。甚至一些……山東造反的農民也和王府有所勾連,滅掉了不少頑固的縉紳。這樣以來,這山東地面上上下下都十分畏懼王府。”
範景文又拿起一個甜瓜,邊吃邊說:“硬頂他們是不敢。但藏匿田畝人口,偷稅漏稅這事,可不好辦!清丈土地太耗時耗力,而且產出也說不清、道不明,沒有幾年時間,根本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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