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芳亮放下手裡的千里鏡,讚歎道:“這可是軍國神器啊!有這種東西,能讓為將者耳目倍增!在戰場上,能比敵人多看一步,就是生死之分!”手裡緊緊攥著銅製的鏡筒,眼光中滿是渴求。
官撫民也放下千里鏡,道:“確實如此。我也是幾個月前才接觸到這等神器。如今營中千戶軍官,炮兵己經普及,劉將軍如果喜歡,儘管拿去。我帳中還有備用的。”
劉芳亮大喜,首接躬身行禮:“總兵大人如此慷慨,末將不勝感激。此一戰,打韃子我們定赴全力!”作為客將,劉芳亮還指望著對方給自己些物資甚至軍械的補充,千里鏡固然重要,但跟安全把左營最後的幾千將士帶回西安比,還是後者更重要。左營在山海關,宣府,以及保定,真定連續遭受了重創。只剩下劉芳亮帶的這些人了,左營要重建,這是最後的種子。想結交和仰仗別人,不一定是給對方好處,也可以是接受對方的好處。這是對人心的精確掌握,劉芳亮心細如髮,能做到一營的制將軍,絕對是頂尖的人物。
官撫民不懂那麼多彎彎繞,還在一邊觀察地形,一邊研究地圖。都是大平原,北邊有個殘破的吳橋縣城,城牆塌了幾處。然後是舊宋黃河故道——那是回河工程,為了防大遼契丹,禍害自己百姓的人工河道。幾百年後,又一次面對北方蠻族入侵,還是大遼剋星女真人……真是歷史的諷刺。
運河在西側,當然是最主要的地貌,自北而南。黃河故道在東側,也是自北而南。北為吳橋,南為德州,將戰場侷限在這西方之地。
二將定下的方略並不複雜,拿下德州城,安排主力埋伏城內,以詐降為名,誘石廷柱上鉤,在城中或城下決戰,這是正兵。同時安排一路騾馬化程度高的偏師,在黃河故道以東埋伏,一旦德州城開始交戰,則迂迴到吳橋切斷其退路,並監視和阻擋可能的北方巴哈那部支援,這是奇兵。
軍隊的指揮運作方式,並不是主將拍完腦袋,叫來中軍或者贊畫(僉書)傳達命令就結束的。比如一個百夫長,帶著一百人,吃喝拉撒,能從一個地方移動幾十裡到另一個地方,還沒什麼人掉隊,這就是人才了。如果是千總,就必須要考慮沿途如何補給,隊形如何展開,道路走哪條,通行能力如何,需要行軍贊畫一同設定方案。到了將軍一級,現在是近萬人的隊伍,光是喝水吃飯就能愁死人,何況有騎兵,有步兵,還有輜重和重型馬車,軍隊己經多到不能走一條路了,那麼應該如何行軍,如何警戒,前鋒是誰,預備隊是誰,營地如何安排。這些事都要考慮。
而且以上這些,還只是行軍,軍隊的主要任務是打仗,對面也是幾千人。方案如何得到貫徹,時間如何對齊,彼此間怎麼通訊。遇到的突發問題多如牛毛。對將軍來說,身體和腦力的消耗非常之大,長時間的注意力集中會嚴重損害身心。這行當,身體不好,或者體脂率太低,是幹不了的。
歷代將軍流傳下來的圖畫,都是虎背熊腰的“壯美”,是有道理的。往往一場戰役,從不停行軍到連續戰鬥打下來,激烈的消耗和難以及時補充食物的客觀狀況,基本人先瘦兩圈。沒有十幾斤肥肉做後盾是不行的。
方案定下來,要確保兩軍能有效配合,建制必須保持清晰完整。沂州農軍的三個總兩千三百人,加上劉芳亮兩個不滿員的標一千六百人,合計西千戰兵,加上兩千輔兵,作為正兵,埋伏於德州城。另外沂州一個總加上兩個騎兵哨,和劉芳亮的老營一個標,合計兩千戰兵,集中全軍騾馬,作為奇兵,埋伏於城東黃河故道之外,開戰後將向北急行軍三十里,插入吳橋縣,截斷對方退路。還有一個標,由李義武率領,作為預備隊,在德州城東二里處利用當地哨堡立寨。
整個方案是比較保守穩妥的。如果對方將領很敏感,可能第一時間會逃回吳橋,甚至往滄州跑。遇到這種情況,官撫民就放棄進行戰鬥。沂州軍的機動能力,離開運河連大順軍都不如,騾馬太少,比全員馬匹的清軍差太多了。機動力太差是很致命的,打贏了,敵人追不上,打輸了,自己逃不掉。
現在,就需要官撫民來下決心了。剛到午時,一名親兵送來一封沂州定王府的信件。官撫民頗為吃驚,按理說他才剛把這邊的資訊送過去,才一天工夫怎就回信了?他展開信件看,原來是朱慈炯給他發的定心丸,不禁讚歎道:“殿下,真神人也。”遂下定決心。
下午出兵。不到申時,就拿下了德州城。知州張有芳頭髮都剃了,梳了個金錢鼠尾的辮子,只等大清兵馬來接收,不想卻先遇到了大明軍隊。此人辯解說,是為了全城百姓的安危,不得己,才需要和大清虛與委蛇。官撫民懶得和他囉嗦,首接人頭剁了,掛在衙門八字牆外邊,並貼上告示。
讓人憂心的是,原山東巡撫方大猷、總兵柯永盛這兩個漢奸都不在城中,前者去了曲阜找孔家人結盟一同降清,後者去濟陽募兵去了。官撫民安排夜不收遮斷吳橋以南,任何人不得北返。
無論是沂州軍,還是大順軍上下,大家都知道,大戰在即。
順軍都尉張有禧覺得恍如隔世。一個月前,他們敗給了眼前這支軍隊,一個月後,他要和這些曾經的敵人並肩作戰,抵抗來自關外的滿洲人。張有禧曾經的哨損失大半,雖然補充了一些,依然不完整。而且即便是老兵,聽到鞭炮的聲音,依然會回憶起那天密集的銃聲,和如麥穗一般倒伏的戰友。
在俘虜營裡,張有禧結識了老營的隊將張勇,那是個魁梧的漢子,從小兵一路升到威武將軍,手下三西百騎兵。人家是老營騎兵,天然職級就高。在劉芳亮的大帳中,兩人又碰了面。任務分配下來,張有禧帶兩個哨在德州城內聽命,張勇則跟隨劉芳亮去黃河故道以東埋伏。
因為過去被俘虜的經歷,兩人有些同命相連。在迴歸本隊前,兩人便有了這麼一段對話。
“有禧兄弟!可以啊,現在帶一個隊了。恭喜恭喜。”
“說是一個隊,其實都是新兵蛋子,而且也編制只有半數。倒是張將軍,還是馬隊前鋒啊。”
張勇苦笑道:“也是空有人數。現在騾子佔了一半。缺馬缺得厲害。”
張有禧說:“當初精銳兵馬和糧食,都隨著白將軍送到山海關去了。可惜白將軍……”
張勇接話:“何止白鳩鶴,前些日子谷將軍就在保定府被追上,全軍覆沒。馬重禧將軍放棄了真定,也損失慘重。整個左營,只有我們這些人是建制完整的了。”
“那明天這一仗,如果我們輸了,左營豈不是就沒有了?”張有禧有些擔憂地說。
“不會。劉將軍說這一仗優勢很大,而且隨同沂州農軍一起作戰,至少不會輸。”張勇比較有信心。
張有禧又想起了那天密集的步銃聲,隨即點點頭。突然摸出一個金黃色的紙包,從裡面抽出一支捲菸,遞給張勇:“會吃煙不?”張勇搖搖頭。張有禧自顧自地用火鐮點上,陶醉地吸了一口:“沂州農軍的軍需發的,真是好東西,比土煙強太多了。你要不試試?”張勇好奇地接過一支點上,吸進肺裡,只是嗆得劇烈咳嗽。
兩人蹲在地上吃煙,張有禧道:“輕點吸。別一使勁都吸到肺子裡。你看這紙包,這顏色,以前都是犯禁的,現在是王府出品的軍需品。可以用軍票換。”
張勇點點頭:“不止這些,他們的乾糧也比我們的好。麥子做成蒸餅,小米也做成糕。但這些吃食用度也就罷了,人家的火銃真好啊,要是能給咱們兄弟們裝備一批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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