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炯剛送走宋獻策,攤開一份檔案還沒來得及看,宋輔臣就敲門,將三個姑娘送進來。他一眼就看出,是姐姐幫她們打扮的宮裝,也不點破,離開書案,深揖行禮。長平公主右手握拳在上,左邊假手在下,右拳輕碰左手,頷首屈膝行禮。這是明朝宮廷的萬福禮。
看見了兩個人的示範,李翠微也趕緊行了一個“萬福禮”,但她不知道公主的左手是假的,左手本來是要握拳的,結果,便成了右拳砸在左手掌面上。
朱慈炯強行忍住笑,趕緊請姑娘們坐下。在前世的記憶中,他見過李翠微。這是一個模樣中上,頗有英氣,圓臉大眼睛的可愛姑娘。只是那時,山河破碎,兩人都己經流落民間,嚐盡人世疾苦,而長平公主則在清廷的幽禁中抑鬱過世。哪如現在這般,生動而活潑。想到這裡,不禁嘆了口氣。
“大喜的日子,見到未來王妃,三哥兒嘆什麼氣?”長平公主打趣道。
“兩家聯姻,結果闖王送來兩位仙女,小王無德,恐日後家宅不寧。”朱慈炯說笑道。
看了李翠微一眼,長平公主趕緊解釋:“三哥兒就是喜歡開玩笑。平時都是這樣嬉皮笑臉的。”
“想必殿下想到了什麼傷心事,才拿民女說笑。”李翠微道。
朱慈炯一驚,彷彿又回想到了那年兩人見面的樣子,但嘴上卻說:“哪裡是什麼民女,你也是大順公主。再說了,以後就是王府的女主人了,不必拘束。我這裡沒什麼規矩,自己覺得舒服方便即可。成婚前,我叫王妃翠微姐姐如何?你叫我三郎吧,慈炯太拗口了——天家為了防止民間避諱困難,還要暗合五行,都起名起得很奇葩。我在我們家男孩子裡派行老三,可惜現在我們家還沒有成丁的。”
說完,朱慈炯把櫃子上的一個闊口瓷罐拿了下來,裡面有核桃酥,果餡頂皮酥,還有酥油泡螺。朱慈炯最喜歡酥油泡螺了,十分類似後世的奶油泡芙。這東西做起來很麻煩,外邊酥皮,裡邊是乳酪蜂蜜,保質期只有一天,本就是給王妃準備的。朱慈炯就把這些點心分給李翠微和李玲,又給兩人沏了茶。
長平公主也不當外人,自己拿酥油泡螺,倒了茶,問道:“哪來的好東西?”
朱慈炯說道:“和尚們送來的白案廚子,說是給王妃的禮物。以後你們過來,也都像大姐兒一樣就行。除了桌上和櫃子上的文書,都隨意。哦,我的臥房在書房對面。王府的食堂在東院,按時供應。點心的話,除了我這裡,會送翠微和李玲那邊各一份。王府有內庫的銀子,以後交給翠微姐姐管,我也少一份負擔。”
看見李翠微和李玲都沒動,只有長公主胡吃海塞,尤其李玲眼巴巴看著點心,但李翠微沒動手,她也不敢。
朱慈炯只好道:“你們吃呀!長平公主有自己的收入,她來我這兒就是吃白食,只要不要錢,就死命往肚子裡塞。你們兩個吃,才是自家人吃自家食。”
李翠微聽到噗嗤笑了,長平公主噎的首翻白眼,咽不下又不捨得吐掉,抄起一卷論語作勢要打。朱慈炯趕緊抱頭,一邊擋,一邊說:“大姐也是自家人,隨意吃。大明朝兩京一十三省,走到哪裡,大姐都可以隨便吃。將來等弟弟收回遼東吉林,咱們去東北吃熊掌和狍子去!小雞燉蘑菇,鐵鍋燒大鵝!”
聽到在說東北,李翠微問道:“關外也有很多物產嗎?我聽說那裡極北苦寒,人們都是漁獵和放牧為生,生性彪悍,所以才頻繁南下劫掠,是這樣嗎?可是,聽三郎……說,物產還挺多。”
朱慈炯道:“翠微姐姐說的不錯。但關外很大,也不能一概而論。遼東氣候暖和,適合農耕;到了奴酋的建州三衛那邊,也就是遼代的吉州,金朝叫吉林烏拉,是滿語沿江的意思,那邊氣候就很冷了,但地廣人稀,盛產皮毛和人參。如果到了北山女真,甚至奴兒干都司,就更是極冷極冷的,我們漢人很難呆得住。當地人日子困苦不堪,被滿洲人抓走當兵,都是非常能吃苦,打仗很頑強的精銳。”
李玲才九歲,但也想表現一下:“我聽爹爹說,東虜入關好多次,每次都劫走好多人,他們那裡如果真的物產匱乏,活不下去,搶人過去有什麼用,應該多多搶糧食財帛才對。”
朱慈炯誇獎道:“李玲說的也很好!雖然這些年氣候很冷,但關外並不是不毛之地,還是可以開墾和放牧的。問題是,以前有個叫努爾哈赤的大壞蛋,他組織了很多次屠殺,殺死了很多很多的遼東漢人,結果他們自己又不會種地,鬧了很多次饑荒。到了他兒子黃臺吉做了皇帝,才開始重用一批漢官,並且給漢民授田,之後更是入關搶了很多人去,一步步將滿洲的國力做大做強。”
打開了話匣子,李翠微就更加大膽,說出了自己最憂慮的事:“我父皇……我們創營軍心士氣那麼高,劉宗敏叔叔和李過大哥都是打了十幾年仗的老將,更有大明邊軍投降過來的大同和薊鎮的總兵官們,即便這樣的陣容都敗給了清軍。三郎有辦法擋住他們嗎?”
這個問題,長平公主不止問過一次,每次三哥兒的答案都不一樣,有時說火器犀利,城牆堅固;有時說軍隊訓練充分,官兵一體;還有時說沂州這邊的文武是大明全明星隊……但到底怎麼打,能否擋住,都並沒有一個準確的答案。她很想知道,當著三哥兒自己媳婦兒的面,他會怎麼回答。
朱慈炯問道:“翠微姐姐知道怎麼種地嗎?”
李翠微道:“我沒有種過。但親戚鄉鄰都是種田的,我又怎麼會不知道種地的事。”
“嗯。種田要耕田,鬆土,播種,育苗,除草,上肥上水,哪一步都少不得。有的地方還要壟作制,每年要變壟為床讓地力得到修養。或者栽種雜豆,甚至拋荒,以恢復地力。但做好這些,一定能豐收嗎?”
李翠微搖頭:“還要看年景。春旱就發不了苗,就算一年風調雨順,要是趕在夏秋收成之前,一場暴雨就能毀掉一切。”
朱慈炯道:“就是這個意思。我們做好一切,能不能豐收,還要看老天爺的意思。如果一場戰爭,雙方都知道某一方會贏,這場戰爭就不會爆發。但我們還是有好些優勢的,比如多爾袞和洪承疇對我們瞭解很少,比如我們有城池和河水的地形優勢,比如……天時要變了……所以,我們會贏。我會保護好我的王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