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有性，字又可，在所著《瘟疫論》中，明確羅列了鼠疫，天花，瘧疾，痢疾等多種常見烈性傳染病。目前為沂州太醫院院正，衛生司司長。不過他這個官做得夠差勁的，從不坐堂，也不看卷宗和彙總資料，每日只是在實驗室裡，拿著須彌鏡在看各種東西：動物和人的血液，毛髮，痰液，膽汁，糞便……須彌鏡便是顯微鏡，意思是能在芥子一般的微小中看到須彌山。這是定王殿下起的名，也是當年打動吳有性跟著跑來沂州的原因。
當時，在須彌鏡裡，吳又可看見了鼠疫桿菌，霍亂弧菌，但是他看不見痘疹（天花）。定王殿下說，痘疹太小了，須彌鏡也看不到。不過這不等於我們無法研究它，實驗它，甚至治好它。其實明朝的種人痘技術，己經是非常先進的，選擇了很弱的天花病毒分支，用病患的結痂，讓健康人吸入，從而獲得免疫力。
從隆慶年間，南方和北方一些中產之家都開始進行種痘，形成了較大的防禦網絡。漢人對天花的免疫力就來自於此。當然，這個過程也十分危險，死亡率也很高。定王殿下對吳又可說，來自秦西有一種種牛痘的技術，將患有痘疹的牛的結痂，進行培養，種在人身上，也可以得到不弱於人痘的免疫力。吳又可十分興奮，先是尋來一些死囚實驗，後來又在自己身上實驗，再後來連定王也來做實驗，甚至王府屬官都來……吳又可覺得這個技術己經十分可靠了，建議推廣山東乃至全國。
但是定王拒絕了。
定王說這項技術很花錢。吳又可說可以讓百姓自己掏錢，不需要官府花錢，說不定還能掙很多錢。
定王說這項技術還有風險。吳又可說己經做了兩年，上萬人的實驗，己經得到安全驗證了，沒有什麼風險。
定王急了，說種牛痘需要大量裝置，消毒劑和熟練的衛生人員。你先幫我培訓出來，我就同意你推廣。吳又可說好。
從那以後，太醫院院正終於有太醫院院正的意思了。首先一個必須接受培訓的，是山東境內的穩婆。新生兒死亡率太高了，崇禎十三年，整個沂州境內的新生兒死亡率是30%，婦女患月子病的機率是12%。這在百姓眼中看來，再正常不過，即便朱由檢的子孫，總計生了十三個，7子6女，夭折了六個。大部分死於西六風。
太醫院將所有穩婆集中到府縣學習，並且考核後由官府發放接生執照。學習內容主要就是如何進行消毒，以及去掉一些不良的習慣，比如剪指甲，不消毒不能用手深入產道，剪斷臍帶必須用煮過的剪刀，不能用秫秸斷！然後就是遇到問題找醫生，加強民間衛生宣傳等等。
到了崇禎十五年，沂州境內的新生兒死亡率己經降低到1%。
定王給吳又可獎勵了一個正六品的冠戴和千兩銀票。老百姓是樸實的，他們首接給吳又可立生祠，和藥王爺一樣享受煙火供奉。
吳又可有很多學生做助手，他們中有一個特別厲害的，叫孔愉，沒錯，這是曲阜孔家後人，還是個二十六歲的舉人。這是可以做官的人，孔府對他非常重視，下了大力氣，準備讓他參加會試考進士的。崇禎十六年，孔愉在趕考路程中，看到了民間的凋敝。那一年會試還是名落孫山，回程中刻意繞過家鄉去了沂州，就一去不返，留在了沂州太醫院，成了吳又可的學生。
孔愉本來就飽讀醫書，各種道理一點就通，須彌鏡更是打開了一個新世界的大門，自此樂不思蜀，專心學習瘟疫和免疫相關知識。並且幫助吳又可彙總材料，撰寫文章，準備做一部醫科大典。
那一日，定王召見了孔愉。
自那天后，孔愉變得沉默寡言，連實驗都經常犯錯。吳又可問他，他說定王想讓他做官，但他不想。
吳又可還是每日雷打不動地去實驗室，用須彌鏡觀察各種造成瘟疫的“細菌”，最近他在研究咳疾，也就是肺結核。死於此病的人很多，王陽明就死於咳疾。離開須彌鏡，吳又可使勁揉了揉眼睛，孔愉遞上了一條熱熱的毛巾。
“老師，我要出趟差。是定王府的命令。”
“去哪裡呀？幾時回來？”吳又可拿毛巾敷著眼睛問。
“這個……不能說。是配合軍隊行動。”孔愉低下頭低聲說。
吳又可的聲音從毛巾後傳來，顯得悶悶的：“哦……那我不問了。既然定王讓你去做，那就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好好做事吧。”
孔愉咬著嘴唇，思量再三，終於問道：“老師……您說，如果醫者殺了很多人，那還是醫生嗎？還能保持醫心嗎？”
吳又可放下毛巾，說道：“醫生是看病的，怎麼會殺人。但……確實偶有誤診，所以更要精進學習，否則會害死人命的。”
兩人繼續觀察須彌鏡。吳又可突然說：“你常去定王府，連皇后、幾位親王和公主的痘都是你種的，下次幫我問問，什麼時候全境推廣牛痘？這件事做了，定王可是萬家生佛。”
孔愉沉默良久，說道：“殿下的意思是入秋就可以廣泛種痘了。”但是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須彌鏡。
吳又可則抬起了頭，看了看孔愉，微不可見地嘆了一口氣。
次日，吳又可偷偷求見朱慈炯。從卯時等到了午時，才終於見到定王殿下。
“對不住啊，吳太醫，上午內堂會議，現在德州那邊打起來了，事項繁多，我抽不開身。一出來就聽說您來了，趕緊過來。讓您久等了。”定王還是那麼有禮貌。
吳又可連忙說：“是草民耽誤了殿下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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