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做事情,一向是樹懶一般的節奏。北京陷落的時候,才想起要進京勤王;清軍入京之後,才宣佈要防備大順;朱慈炯這邊把崇禎帝送往南京了,史可法派給計劃中的皇帝定王殿下的老師,終於到沂州了。此時己是五月十九。
他們途中見到了皇帝的車駕和龐大的軍隊,到了沂州見到了正在操辦的婚事——定王和大順公主的訂婚儀式。
這讓史兵部派來教導定王的行動,變得有些可笑。相比張採的失望,劉宗周本人並不覺得有何不妥,既然來了,就要負擔起教導定王殿下的責任,不管定王殿下是皇帝,還是太子,還是什麼兵馬大元帥,經學還是要學的。定王周邊的文臣,大多長於實務,對經學的研究太過膚淺,將來要論治理天下,還是要經學為剛。
沂州城外的麥田早己收完,現在種上了一波雜糧和豆子。麥粟雜種的地裡,還能見到抽穗。城外的幾處校場,到處都是操練佇列的喊聲。路上馬車絡繹不絕,河上的船更是頭挨著尾,尾挨著頭,一眼望不到頭。城門被堡壘擋得結結實實,必須要繞過堡壘才能看見城門。和秦淮十里的繁華不同,這裡雖然也很繁華,但處處流露著自強剛健的氣息。
沂州城門的軍士衣甲鮮明,步銃上裝著刺刀,站立挺拔如松。應天府的軍士都是把長矛當柺棍,氣質鬆鬆垮垮,衣服也破爛如丐。
城門口有個前來迎接的官員,穿著綠色的官袍——這把張採氣得不輕。一行人到館驛歇息,好在飯食十分可口,有醩鵝珍掌,八寶葫蘆鴨和沂州特產的葡萄酒。驛館的小二扒掉軟木塞,墊著手帕,將葡萄酒倒進玻璃酒器裡,然後再分給張採、劉宗周和他們的學生和隨員,眾人都被酒氣所懾,無不驚歎。
這些年沂州葡萄酒賣的極貴,價格都是被東南亞的佛郎機人和紅夷人炒到天上去了,連日本人和朝鮮人也跟著抬價。在南京應天府的價格居高不下,只有豪族宴飲才偶爾開一瓶。
張採和劉宗周的理學大師身份,讓他們對這些味覺感官上的東西敬而遠之,但不等於他們年輕的學生就能坐懷不亂。一路舟馬勞頓,張採也不想掃興,就放任弟子宴飲。很快地上己經留下了六七個空瓶。但張採本人只淺嘗一口,劉宗周則是滴酒不沾。
陪同官員表示明日再去見定王,但張採要求今日就見。很明顯,這就是軟刀子的下馬威,定王身邊的人顯然不懷好意。那官員表示需要請示,便自行退去了。就在眾人以為被晾鴿子了的時候,有書辦來說,傳定王令旨,經筵之制還要按制擇期開講,一應禮儀不可廢,但兩位老師若有要事,可於申時去王府書房見駕。
進了王府,宋輔臣代定王迎接,將兩人迎了進去。出乎二人意料的是,這個少年的桌案上擺滿了大量的文書奏章,而且正提著紅筆批改,彷彿他真的是權力的中樞。
張採和劉宗周跪拜行禮,朱慈炯也回禮。此時這裡是書房,還不是經筵的日子,那麼當下就是君臣。朱慈炯開口道:“兩位老師舟馬勞頓,從江南繁華富庶之地,來孤這邊鄙小城,也是辛苦了。只是剛到沂州,未及歇息,來見小王,是為何事?”
張採道:“在南京時,久聞定王賢德,察微知廣,看來果然如此。我二人初到,不知殿下對經學造詣如何,好教我等做講學準備。”
朱慈炯笑道:“原來二位老師是來考察我的。讀過西書,朱子的章句集註也學過。”
劉宗周道:“以殿下的年紀,那是十分不易了。”
朱慈炯道:“不知二位先生何以教我?”
張採道:“當先治《論語》。可定魂魄,起死人。”
朱慈炯咂嘴,道:“宋臣趙普言‘半部《論語》治天下’,先生以為然否?”
張採點頭剛要開口,劉宗周先說了出來:“此乃文臣權變之語,非聖學本意!殿下欲治天下,須讀全經!”
劉宗周拱手道:“《論語》乃聖學正脈,帝王心法,非章句之學,乃踐履之書。今人讀《論語》只作口耳伎倆,不知‘克己復禮’西字,可抵百萬雄兵!武人跋扈、文臣貪黷,皆因不“克己”;清軍剃髮令,毀華夏衣冠,正需復禮以激揚民心!”
朱慈炯心裡其實還是挺尊敬這些理學大師的,至少他們是做到了知行合一,甚至包括史可法。先不說能力如何,他們至少能做到氣節無虧,勇於死國。就眼前這位劉宗周,後來自己組織扁擔軍抗清,當然,全軍覆沒,自己也絕不投降,被清軍殺害。可是時代在變化,這些理學並不能保護國家不受外敵入侵,也不能保護自己的人民不被盤剝,那該怎麼用呢。
看見這位大明的希望陷入沉思,兩人也不敢出聲打擾。窗外一陣陣的蟬鳴,清風吹進來,讓案頭的紙張嘩啦啦地響。朱慈炯拿起鎮紙,將鎮紙下的三份文書取了出來。
“先生說的很對。只是,當下,我就有三件事要請教兩位先生。”朱慈炯將第一份文書展開,讓兩人到案前觀看,說道:“這是一份官撫民的奏報,意思是前不久剛打了個大勝仗,是否可以駐兵於德州到濟南一線,層層抵擋清軍的侵略。這是軍事。”
“第二份奏報是左長史楊廷麟的。他計算了一下府庫所藏,和目前的一應開銷,我們的錢糧只夠五個月。需要早做打算。否則清兵未到,我們自己就先垮掉了。這是財政。”
“還有這最後一份孫和斗的奏報,說的是我們的兵工廠,己經定型了新式自生火銃,目前試做了三千支,效能更優,價格更低。只是……試做過程中,發現流水線上的水力鍛壓機和鏜床的安全性很差,有一人被飛出的零件擊中頭部死亡,另外,累計有八名工匠受傷,其中三人切斷了手指。”
朱慈炯丟擲了三份奏報,涉及軍事,財政,以及……一件小事?
“從理學的角度,兩位老師怎麼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