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事,經濟和一件貌似安全生產的事。都是實務,但是定王朱慈炯想要一個理學角度的答案。這何嘗不是他對兩位老師的一種考察。
張採不禁重新開始評估這位定王殿下。原本他以為,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是被盧象升楊廷麟所控制的一面旗幟。現在看來並非如此。定王能首接聽取奏報,並下達令旨。這己經是成熟君主的日常工作。
這種早慧的君主……一般不是個好兆頭。至少在張採這樣的理學大師來看是這樣。君王的權力,應該有所限制,士大夫才是帝國的真正駕馭者。上一個早慧的君主,就是萬曆皇帝,然後更早一點還有個嘉靖皇帝。這兩人都給大明朝帶來了非常可怕的記憶。而且也一樣都留下了一個爛攤子。
和張採的胡思亂想不同。劉宗周則認真地詢問事情的緣由。朱慈炯正在解釋:“我們原本的計劃是堅壁清野。將德州和濟南都讓出去。在徐州阻擋清兵的攻勢。山東除了魯南的城市,其他地區都化作游擊區。讓清兵無法在山東取得補給,並且要積極襲擊運河補給線。從地形上看,整個山東也幾乎無險可守,德州到濟南都是一馬平川。濟南城曾經遭到過屠城,城牆也不堪用。還有一點,過去二十餘年,遼東的戰爭,讓火藥兵器的技術水平和規模飛速上升,現在關內所有城市,除了徐州和沂州,都無法擋住清軍自己鑄造的紅夷大炮。這是一個技術轉折點,這個變化不止在我大明,全世界都是如此。”
劉宗周又問了幾個問題,說道:“官將軍一心國事,又是能力出色的統帥,那便不應該提出在濟南阻滯清軍的方法。可與立,未可與權。今棄山東猶孔子去魯,非棄民也,乃存華夏之種!若放任前線將軍逞匹夫之勇,盡喪王師,或敗壞全域性,則天下百姓永墮胡塵,此非仁乎?”
劉宗周的意思是要權衡輕重,前線將軍有自己的視角,執政的定王有更高的視角。如果以天下計,還是要犧牲區域性,來換取更重要的利益——保住華夏百姓不墮胡塵。
對這個答案,朱慈炯還算滿意。然後又去破第二個問題,財政。
這個問題就麻煩多了,要解釋起來也更麻煩。但總體來說,要分為收、支兩端。支出主要在軍事,這事關生死,暫時無解。當下主要問題是收入部分。明朝的主要稅種還是農業稅,商業稅被收的不多。這些稅的正稅部分,壓力並不大,比如著名的遼餉,每畝地多收不了多少糧食,分攤到個人頭上,大概也只有0.2兩白銀的水平。可這是明面上的!實際由於糧食運輸,軍隊調動作戰,北方省份的隱形稅負極重。再加上剿餉,練餉,在陝西和河南的戶均稅負,達到了1.4兩之多。這還沒算官吏貪墨和自行增加的部分!
而且火上澆油的是,明朝繳稅的一條鞭法存在了一個致命漏洞:白銀。這導致百姓的負擔更加倍增。眾所周知,大明朝不產白銀,一條鞭法固然有很多好處,但強調所有稅賦必須以白銀結算。於是國家的鑄幣權喪失,白銀則嚴重依賴貿易輸入。而這時,西班牙正在對大明朝進行白銀貿易禁運。萬曆後期,國家經濟嚴重通貨緊縮,貴金屬價格飆升,導致富人更加熱衷於將白銀鑄造成大銀球埋在地下,於是貨幣流通更加緊縮。
百姓繳稅,就要付出更多的糧食等實物。這種緊縮,又導致了市場的蕭條和商人的減少,乃至賦稅的減少。九邊軍鎮的糧食還能供應,但軍餉,盔甲武備的短缺成了日常。
百姓負擔沉重,地方士兵治安力量不足,再加上士紳階層的土地兼併和合理逃稅。疊加起來,陝西和河南遍地農民起義,就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朱慈炯揭秘了魯南到徐州這一帶,他己經成了實際上的軍閥這一事實。他實控三百萬人口,賦稅竟然是年均七百萬!這裡面官營經濟功不可沒,僅從鐵器,菸草,棉布上的收入就達到了兩百五十萬兩,此外還有幾支船隊,分別向遼東,朝鮮,日本,東南亞方向進行定期貿易。
海洋貿易的利潤極其豐厚,民間有很多人一夜暴富,於是傳說家裡有叫做聚寶盆的寶物,能日夜生出金銀。而海洋貿易,長期被地方官紳所壟斷。沂州的海洋貿易,則是尋求福建鄭氏兄弟合作,打開了突破口。定王需要門路、船隻和熟練水手,鄭氏兄弟需要金字招牌和官府背書,於是一拍即合。海洋船隊憑著瓷器,玻璃,生絲,鐵器這些硬通貨,也獲得了一百五十萬兩的歲入。更重要的是,透過海運,沂州囤積了大量糧食。
除了以上收入。朱慈炯發行了貨幣,是糧食本位制的貨幣軍票,以及少量銀本位制的銀票。農民和商人可以用這些貨幣完稅,沂州也只接受這些發行貨幣完稅。這破壞了一條鞭法,卻解放了金融體系,沂州拿回了鑄幣權,並且開設了官辦的票號——收儲放貸兌換的功能一應俱全,並且也允許有準備金民辦票號進入。比歐洲的銀行晚了幾十年,不過還來得及。
說回沂州的公辦經濟。這些官營的製造業和貿易製造了大量就業,結合寬鬆的貨幣環境,創造了沂州不同尋常的繁榮。而且在朱慈炯刻意的誘導下,兗州和徐州的煤炭,沂州和徐州的鋼鐵,都己經開始大規模生產。煤炭和鋼鐵的價格成了全國的窪地。糧食增加和工業對人口無止境的需求,若不是今年堅壁清野,大量山東河南的居民遷入,沂州的“本土”流民甚至都不夠用了。
朱慈炯在等一個關鍵時刻的到來。一個能源價格足夠低,而勞動力價格很高的時刻。這個時刻的到來被甲申之變所打斷,但不要緊,只是推遲幾年而己。當這樣的生產要素(低能源高人力),結合煤炭鋼鐵工業,會發生什麼?歷史曾經給出了絢爛無比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