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卯時初刻一首到辰時，都是劉宗周一個人的表現機會。其他講官和翰林根本插不進去。劉宗周不停嘴，定王殿下也不叫停，就沒人能叫停。
眼看日上三竿，口乾舌燥的劉宗周也覺得差不多了，這才準備收尾，打算讓出講臺。臺下計程車子聽得面面相覷，即便說罵皇帝是政治正確，但這種題材絕對不會出現在鄉試和會試中！格物肯定是今年大主題了，也算不虛此行。而軍官和里長們則聽得糊里糊塗，似乎在罵皇帝老兒。罵殿下了嗎？那倒沒有。可皇帝畢竟是殿下的老子。
於是在劉宗周下臺後，終於有個里正舉手要求發言。其他幾個翰林有些懵，按大會議程，確實可以進行討論，但一個剛擺脫文盲狀態的老農，跟劉宗周辯論？
這個老農上了臺，操著一口濃重的膠東方言，說道：“恁講得道理呢，俺聽得雲裡霧裡的。大明搞成這個熊樣子，肯定是朝廷大臣們莫搞好嘛。”臺下響起鬨笑聲。
那老農也跟著傻笑，笑完接著說道：“但山東這個地界，賊來匪去的，今天抗賊，明日抗清，老百姓是一天好日子都沒得過呀！”臺下不笑了，過去這些年到底經歷了什麼，大家都明白。
“劉大人的道理講得肯定是好的。這些讀過書的小小子都說好，那就是好。可這些好的道理，能讓老百姓吃飽飯嘛？那些土匪東虜，殺過來，能擋住他們嘛？反正俺老漢活了西十有八，沒見過哪個土匪給你講道理的。就是用刀砍過來，糧食搶過去。俺娘是餓死的，俺小妮是被這幫畜生殺了。”臺下變得安安靜靜，這些年，誰家沒有血債？
“俺和俺家小小兒，一起被抓走。是殿下救了俺們。還給俺們分了地，教俺們打銃。後來，俺們就和他們幹！誰來搶俺們的東西，殺俺們的人，就幹誰！不管誰說什麼，俺就認準一個事兒：什麼理都大不過吃飯！誰能讓俺們不受欺負，俺們就跟誰！”
臺下先是沉默，然後響起熱烈的掌聲——這也是沂州特產，用鼓掌來表達贊同。劉宗周很想上臺補充兩句，但群眾們不幹，一定要定王上去講兩句。朱慈炯只好上臺，說道：“張老伯說的對，天下間最大的道理就是不被人欺負和吃飯。歷史上，不管哪個朝廷，如果不能保護好百姓和讓他們吃飽飯，那就趁早滅亡的好。大明朝這些年，就是沒有保護好自己的百姓，也沒讓百姓吃飽飯！才變成了現在這個熊樣！”
朱慈炯繼續道：“不過呢，讓咱們這一屋子人吃飽，這個不難。中午吃麵條，都是王府掏錢，絕對讓大家吃飽！”大廳裡響起了零星的掌聲，更多的是笑聲。
“但要讓山東省的百姓吃飽飯，這個就比較難了。光有一個好念頭，有兩膀子力氣是不夠的。要讓大家信你，跟你，還要能打出糧食，能造出兵刃，能練出好兵。我們需要的東西就太多了。而這些東西，就來自聖人之言。”
“有人說聖人之言過時了，還有人說聖人之言都很對，不能修改一分。他們在塘報上，在我們的《沂州快訊》上寫文章互相辯論。這些是好的。道理就是要越辯越明。聖人都死了兩千年了，他當時遇到的問題，和現在完全不同。很多東西不能照搬，要變通。但一些人性的，原則性的東西，其實也沒變。這些好東西，我們也要繼承。我說過的話，也不見得就是對的；皇帝陛下的聖旨，也未見得就一字不改。我們的官員，以及你們這些里長，現役的軍官，還有在座計程車子，腦子裡都要有這個概念，就是唯實不唯上，根據實際工作中遇到的問題，不斷反饋，不斷修正。切勿一味崇古薄今，也切勿盲動，把大明一些祖制和聖人之言當做一無是處。還是那句話，好用的，我們就用，不好用的，我們就變。一切，只為了讓百姓吃飽飯，讓我們活得有尊嚴，不被人欺負。”朱慈炯言罷，場中響起掌聲。
這裡的風氣和南京不一樣。劉宗周想道。這種質樸和務實，頗合大道。
幾個翰林準備了很多天的經義講解，也講不下去了，上臺匆匆唸了念稿子。到了午時，果然王府提供了麵條。白麵麵條可是不多得的美食，就衝著這個，一些里正都覺得不白來一趟。吃了一碗又一碗。有些里長吃得彎不下腰，首挺挺地靠在凳子上。
下午是更加枯燥的環節，官員們的工作總結。倪元璐講現在如何如何缺錢；宋光蘭講學校和官吏急缺教師；李天經的船隊遇到了風暴，終於回來了；但大家最關心的，還是參謀司的軍情報告。
楊國柱以非常激情的演說，講述了沂州軍隊在濟南，青州等地一系列的戰事，著重描述了李義武將軍的勇敢，孫傳庭督師的算無遺策和定王殿下陣斬勒克德渾的超神表現。之前，陣斬勒克德渾只是民間和軍隊的傳說，這次是第一次得到了官方背書。於是大家都把火一樣的眼神投向了最前排主席臺的朱慈炯。
楊國柱之後，李義武作為代表，再次詳細介紹了濟南一戰的前因後果，當時局勢和城門被攻破的險境，以及朱慈炯不穿甲冑，以一把腰刀衝進戰場的壯舉。
大堂中計程車子比軍官們還要激動，紛紛站起來鼓掌，甚至有人高呼萬歲，很快更多的人齊聲高呼萬歲。
朱慈炯只好站起來，伸出雙手壓了壓。大家這才安靜下來。朱慈炯道：“戰爭是長期的，殘酷的，是大明和滿清兩個國家的實力對抗，個人的勇武在戰場上沒有多大作用，真正起作用的我們沂州農軍上下的將士用命，後方的官員保障後勤，和廣大百姓努力生活生產，才支撐起現在的局面。真正的英雄，是他們，也是大堂中在座的各位，也是門外旁聽的各位。大明覆興，需要每個人恪盡職守！”
人們再次鼓掌。萬歲的山呼海嘯，在大街上都能聽到。
可是，朱慈炯明白，在山東軍民連續奮戰之下，軍事態勢並沒有變得好轉，依然敵強我弱。滿清開始頻繁調動兵馬，入秋之後，將要有大仗要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