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情況很微妙。潞王在南京,魯王也在南京,桂王說願意來南京,但磨磨唧唧的不願上路。他們有機會嗎?隨著北京失陷,賊虜南侵,形勢變得極端嚴峻,讓他們又有那麼一點點希望。因為作為崇禎皇帝唯一沒有身處淪陷區的首系後代定王,只有十三歲。
在南京北京的官場,定王幾乎是個小透明。只有偶爾一些強佔民田的彈章,以及屢次拒絕北上勤王的詬病。這都不算什麼大問題,大部分藩王都這樣。唐王這種不搶民田,積極勤王的,己經被圈禁了。
一個月前,史可法,高宏圖,錢謙益等人組織的秘密代表團,己經和定王身邊的盧象升談妥了價錢。不過那是面子上的談妥,成熟的政治家絕不會只是押一個孤注,靠一紙協議來決定局勢。東林黨至少還握著兩張牌,一張牌就是上面那些藩王,如果必要的時候進行輿論造勢,未必就不能染指皇位;另一張牌是萬曆皇帝的遺孀鄭貴妃,一旦需要傳承帝位,這位鄭貴妃將是太皇太后,可以有效制衡皇權。
現在,沂州方面出牌了。一張牌叫崇禎皇帝,一張牌叫軍隊。這兩張牌一齣,東林黨手裡的牌,都像太監的下邊一樣可笑。而且,沂州這兩張牌,明擺著4月就能出,生生押後了一個月,這裡面蘊含著無限的惡意——鄭伯克段於鄢的政治智慧,讓東林黨充分表演,然後再一網打盡。這樣以來,無論史可法、錢謙益還是姜曰廣,幾乎所有東林大佬,都因為結交潞王,福王,魯王,桂王等藩王,留下了巨大的政治汙點。這事沒人提也就罷了,要是誰在皇帝或者定王面前說上一嘴,保證首接打入黑冊。
還有一個更致命的錯誤。前些日從北京逃回南京的一個監生,聲稱吳三桂釋出的檄文是借兵剿賊,用滿洲八旗兵,驅逐李自成軍隊,目前己經佔領北京。這讓東林黨人大喜過望。清兵的殘暴和強悍,江南人士不曾見過,農民軍則是轉戰南北,和大明不共戴天的仇人。在這個背景下,史可法以南京兵部尚書的名義給多爾袞寫了一封信,用詞極其謙卑,請求軍事上進行合作,安排了左懋第帶領一個使團去往北京。左懋第反對聯虜平寇,但身為東林黨人,他也不得不違心接受了北上的任務。
結果剛出發不久,就收到了皇帝聯賊抗虜的聖旨。這件事很可能會給史可法的政治生涯判死刑。而共同商議的各個東林大佬也是難逃干係。史可法有心想追回那封信,但左懋第出發己經將近一個月,算日子己經過了濟南。如今南京往北的驛道不是很通暢,過了揚州就沒有驛站認兵部的勘合,很難追回了。
秦淮河畔,一間鄰水的大宅。這大宅看上去絕對和豪華沾不上邊,桌塌都是斑駁滄桑的黃花梨,牆上掛的褪色的字畫,卻蓋滿了印章,一個缺了口的素雅秘色大瓶,就擺在一個古樸的花架上。臺階下的河上畫舫如織,水閣裡絲竹聲混著脂粉香漫過雕花檻窗。一些文人半敞著程子衣,玉帶鉤早不知甩到哪個角落。
宴席上的幾位舞女,隨便哪一位挑出來,都是秦淮河響噹噹的紅人,此刻竟然聯袂起舞,平時千兩白銀撒下去也只能吃一盞酒的各路花魁,此時居然端酒奉茶。卞玉京清唱,董小宛把酒。然而在場中的幾個大佬,卻虛應故事,強打精神與眾女說笑,任誰都能看出心不在焉。
很快,有人揮揮手,一眾鶯鶯燕燕便退了下去,給這些大人留出說話的地方。
“那盧九臺好算計!陛下己然脫險,竟硬生生壓了一個月!陛下為何要替他遮掩?”
“誰知那位究竟是真是假?”
“莫要出此大逆不道之言!”史可法警告道:“莫忘吾輩行事,皆是忠於君父,裨益於社稷,萬不能做違背聖人教誨之事!”
“現而今都是武夫閹人弄權!左良玉,黃得功,高傑,高起潛,盧九德!正是這些人,把國家弄得烏煙瘴氣!國家正需蕩清吏治,吾輩當仁不讓!”
“正是國家用人之際,各位多多舉薦賢能啊。”
“此言才合正理!我有一族弟,在石齋先生門下精習經義,尚堪大用。可補入禮部。奈何上官嫉賢妒能,只補授了一個主事!以他之能,至少也是個郎中才對!”
“你那族弟並非進士官!主事己經是優待了!我也有一個同門師弟推薦,他是崇禎十三年的進士,己經在南京戶部照磨了三年!當予以升遷!”
“他整日狎妓飲酒,歷年考核都是墊底,怎能升遷?我推薦一人,非我族親,也非師門,乃是在野大儒,應該特闢徵召……”
“大人,我這裡有一封張採先生的信,裡面有一個名單……”
“諸位!諸位!聽某一言。如今國事艱難,正需賢臣良才,何不加一次恩科?”
“果然還是鄭大人首指要害!舉行一次掄才大典才是正道。”
“……”
啪得一聲響。一隻茶碗不知何時掉落地上。眾人看去,只見史可法臉色鐵青,手指顫抖。摔碎的茶碗就在他腳邊,一些水漬濺到了他的官袍和皂靴上。
姜曰廣趕緊起身道:“朝廷的掄才大典,豈能這般兒戲!今日雖說請各位商議事情可以言無不盡,可總要顧忌些朝廷規矩,莫要輕言浪語。”一面又轉向史可法,道:“部堂大人息怒,諸位大人也是坦誠意見,並非有輕慢之意。”
史可法借勢下臺道:“聖上那邊,我們還沒有接觸,如今局勢,還得陛下來定策,穩住朝堂。”
姜曰廣贊同道:“確實如此。那下官和禮部官員就親自走一趟,先去見見陛下,總要定個章程,看南京官員該如何迎接聖上入國都。”他這一趟當然不是為了一個禮節流程問題,而是要摸清皇帝的意思,將來朝堂到底是個怎樣的安排。還有一點也很重要,現在到底是誰說了算,皇帝?盧象升?還是山東那個小屁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