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炯說要鑑定一下這件汝窯筆洗,自稱家裡有百十件之多,但遭了賊,現在一件也拿不出。於是連看客們也都譁然,覺得這小子騙人。
聶承恩聽了更加惱火,朝胡通判拱手道:“大人,我知道咱這地方上清正廉潔,堂上重物證。但我們原被告均對這件器物的真假毫無異議,只是不知哪裡出來的小子,擾亂公堂,還請胡大人將他趕出。”
誰料胡大人竟然完全不接茬,只是靜心凝氣地盯著這個穿著粗布貼裡的小子,後者拿著一片瓷片,若有所思。所思,在瓷片?在過往?在未來?曾有件一模一樣的天青色花式筆洗,曾經在五百多年前的匠人手中雕琢,六道葵瓣需薄如蟬翼,釉色要似雨過天青。開窯那日,汴京的虹光跌落在釉面,官家題跋的墨香還凝在洗心。
它裹在綾羅裡顛簸南逃,卻終被鐵騎掀翻在泥淖中。蹄鐵踏碎過徽宗的瘦金體,而今碾著筆洗邊緣,迸開一道冰裂紋。有個女真千夫長用它飲馬,馬唇蹭過釉面,嚐到中原春雨的澀。
波斯商人用三張貂皮換得它,往洗中盛滿葡萄酒。醉眼朦朧間,釉裡青灰的“寥若星辰”氣泡,倒映著阿合馬被刺殺的寒光。
吳門畫派的沈周用洗中殘水竟養活了半萎的墨蘭。文徵明曾用它調硃砂,繪《東園圖》時,一滴紅淚般的顏料濺在葵瓣上——恰似八十年前于謙在菜市口濺落的血。
八國聯軍的皮靴踏過養心殿,筆洗被擲向廊柱的剎那,有個太監撲身接住。釉面映出老太監撞柱而亡的身影,而洗身安然無恙,只多了道髮絲般的金繕痕——那是用粘稠的、混著人血的糯米漿補的。
最後,它靜臥在恆溫櫃裡,標籤寫著PDF.795。某日閉館後,月光穿過穹頂,洗中忽然漾起漣漪:那是汴河的水波,是臨安梅雨,是煤山老槐樹的露水……所有它記得的、中國的水。
那件筆洗,此刻還存在紫禁城的某個箱子裡。
“是老貨古董,沒有問題。”彷彿穿越了千年,又回到了現在,朱慈炯說道,聲音中透著稚嫩的滄桑。
人群中騷動不己,大概意思是:“哼,還用你個娃娃來裝模作樣。”
“但不是北宋汝窯瓷。”朱慈炯又說了後半句。
“啥!你懂個啥?!”
沒人注意到,胡大人己經親自搬了把椅子,服侍朱慈炯坐下。只聽朱慈炯侃侃而談:“說是老貨,是因為上面的包漿偽造不得,瓷面也有滄桑感。天青釉色,有寶石光,胎體也很好,香灰胎無疑。開片的蟬翼紋十分漂亮,芝麻釘的痕跡也沒問題。但是!底足修的不好——真正的汝窯底足是匠人仔仔細細修的,平整乾淨纖薄,當然成品率也差,一窯燒不出幾個好的,這件筆洗的底足太粗厚了。整個器型也不對,深了,顯得笨重,失去了原本飄逸的感覺。我家有這個筆洗的原品,只要比對下就知道。”
不等朱慈炯說完,聶承恩己經暴怒,從朱慈炯手上奪過瓷片,道:“你算什麼東西,就是個小屁孩,懂什麼是蟬翼紋嗎?滿嘴胡說八道,狗屁不是!給我把瓷片放下!欠管教的玩意!”
說完揚起手來,就要給朱慈炯一巴掌,只是剛一抬手,就被馬錫抓住小臂,鐵鉗一般的死死捏著,痛的聶承恩大呼:“公堂上毆打被告!胡大人,你到底管不管?!”
胡有寬終於忍不住了:“這位是大明定王殿下,休得無禮!”
這話說完,人群更是炸裂,有想讓定王申冤做主的,有想獻寶的,大部分人就是想看看傳說中的人到底長啥樣。
馬錫帶領的衛兵和一眾衙役攔住人群,朱慈炯乾脆躲到堂上,面對跪地請罪的聶某隻是淡淡說,不知者無罪。然後又對李某說:“這件仿汝窯花式筆洗,雖然不是北宋年間出品,卻是宣德皇帝命令重建汝窯的正宗官窯器物,當年宮內買這麼一件筆洗尚且要幾十兩銀子,何況傳到現在也是兩百年的老物件了,千兩銀子想必是值的。你把聶承恩的銀錢和莊子退給他吧。念在你祖上治水有功,我這裡有個玉石的絲絛扣,送與你,做個傳家寶吧。明年朝廷要重新整治大河,缺少水利人才,不管打不打仗,河是一定要治的,你若有心,便應募個差事。”
李景山跪拜謝恩,雙手顫抖地接過玉石扣。這種能讓史書記錄下來的寶貝,真的可以傳家了。
朱慈炯又對磕頭磕得腦袋都青紫的聶承恩說:“起來吧,剛才說了不知者不罪。你好好作你的差事,只要遵紀守法,公平買賣,你們這些在運河上南北往來的商人都是於朝廷有大功勞的。將來徐州一帶要打仗,多運些石炭、鐵料和糧食來販賣,就算為國出力了。”
聶承恩也哭唧唧地應下。
朱慈炯轉向後衙,通判胡有寬趕緊跟上,兩人一同進了書房。李翠微在後衙亭子裡休息。
“按說我不應該插手。只是那個筆洗讓我思緒良多,算是適逢其會了。”朱慈炯道:“這兩年,你這裡的刑律工作做得很好,一首都是考核第一,有沒有可以教教小王的門道?”
“殿下謬讚了。剛才殿下斷案,就遠勝小臣。平時,咱……不過是結合大明律和人情倫常罷了。要說有什麼點子,無非是微臣做事認真,卷宗寫得詳細些罷了。”
“好,就是這樣才好。法律不是聖旨,也不是宗教的經文,是必須要有人情味的。把大明律變成至高無上不可更改的人,和把西書五經捧上神壇的人,都是一類人,無非是想讓自己成為國師祭祀階層,千秋萬代下去。對老百姓沒有人情味的東西,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胡通判不敢接話。
朱慈炯眼睛向周圍掃視,筆墨紙硯都是尋常,牆上的字畫大概是路邊五十文錢買的。最貴的還是那些經文書籍。咦,還有本崇禎刻本的金瓶梅。崇禎刻本的金瓶梅可是好東西,因為有畫。朱慈炯很想要,但不好意思開這個口。整個書房裡,最值錢的就是個大花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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