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朱慈炯來說，這可是一段難得的閒暇時光——遠離了定王府的繁忙政務，晚上才和孫傳庭談事，白天就可以利用出差時間，公然攜家屬逛街。
徐州是大城，也是中原腹地唯一一個有山水防禦條件的城市。尤其現在的黃河奪淮入海，正從徐州北側流過。當年那場黃河決口的災難，不止讓河南赤地千里，也差點截斷了運河。現在的徐州稍稍緩過了些氣，商業重新變得繁榮。
朱慈炯帶著未婚妻逛街，買了些胭脂水彩，吃了些蜜三刀，山楂糕。如果不是馬錫那個胖子總是跟在身後幾步，可以說是堪稱完美的逛吃約會。
“三郎，這徐州的油條，為何是棗紅色的？王府的油條是金色的。”李翠微問道。
“你在大順老營吃的油條是什麼顏色？”朱慈炯反問道。
“老營東奔西跑的，但凡有點油，都給傷病的人吃了，哪裡吃過油條。”
“哦，這樣。那你覺得哪個好吃呢？”
“都好吃。紅色的油條味道更重一些。”
“那就對了。紅色的油……是因為一首炸油條，從來沒換過。王府的油炸過幾次，就拿去做肥皂了。所以顏色要輕很多。喂！少吃點，一會兒我們去吃地鍋魚。”朱慈炯阻攔住貪嘴的王妃道。
“啥是地鍋魚？”
“就是一種泥巴爐子，上面架個鐵鍋，連菜帶餅子一塊燉了。是船上吃飯的方法，流傳下來，就叫地鍋了。”
“三郎不用擔心，有多少我都吃得下。以前的時候，有飯吃就得趕緊多吃點，貼上膘，這樣才能頂過沒飯吃的日子。”少女狠狠咬了一大口油條，鼓著腮幫子使勁嚼著。
朱慈炯微笑，挺好的，離開鳥籠的畫眉才美麗。後面也傳來了嚼東西的聲音，他回頭一看，見馬錫也拿著個煎餅，裡邊卷著大蔥和豆芽。
一行人溜溜達達，走到了府衙前。此時正聚攏著一大群人。今天是升堂判案的日子。通常的案件都在縣裡就辦妥了，能捅到府衙的，一般都是大案。朱慈炯走進人群時，正聽到一名訟師正侃侃而談，一應流程、證物、證人都相當完備。
案情並不複雜，被告徐州生員李景山，祖父曾做到工部郎中，因治河有功，萬曆皇帝賞賜了一個天青色筆洗。至少原告是這麼介紹的。到李景山這一代，己經家道中落。原告聶承恩是杭州織造局太監的義子，在山東、南首的運河一帶行商，因生意往來，結交了李景山。聶某看中了那個天青色花式筆洗，便出價一千八百兩白銀，加徐州城內兩座店鋪，來換這個筆洗。
結果在交割當日，聶某帶著筆洗離開，被李家書童撞倒，筆洗也碎成好幾片。李某表示願意照價賠償，但聶某認為交易己經完成，他認為這是北宋汝窯的精品，價格在五千兩，須按此價賠償。雙方爭執起來，因案值較大，被告有功名，原告有背景，便把官司打到了府衙。
當訟師介紹到這個價格的時候，人群忍不住發出驚呼。這個價格實在太恐怖了，只為一個瓷器筆洗。不管是一千八百兩還是五千兩，對普通人來說，都是幾輩子掙不來的錢。
案情不復雜，朱慈炯只是好奇公堂上訟師告狀是啥樣，才來看熱鬧的，一聽五千兩的汝窯，就不走了。
兩邊各有道理。李某的訟師認為應該考慮人情常理，剛完成的交易，取消掉，白銀和店鋪都奉還就是。聶某的訟師卻認為應該考慮商業秩序，己經交易完成，被原告碰壞，若按照上一次交易的價格賠償，屬於強買強賣。
徐州通判胡有寬是個舉人出身，還是搭上定王府的線才推薦到徐州做通判。被告是本地大戶，原告是織造府的商人，壞掉的一個瓷盤子，是他這輩子薪水都買不起的。真真頭大如鬥。按照大明律較真，聶某的主張應該是被保護的，但按人情倫常來講，更應該支援李某。想在中間找一條線可太難了。
正在胡通判胡思亂想時，一個聲音道：“這筆洗到底鑑定過沒有？不如給我瞧瞧唄？”說話的人打扮得如同尋常小地主家的小公子。但可把胡通判驚得魂魄出竅，連忙繞過公案，打算躬身拱手行禮，剛要稱呼千歲，卻被制止道：“胡通判自管斷案，小子只是路過，幫忙看看，這東西是真是假還沒鑑定，就討論賠償金未免兒戲了。”
這話說完，原告被告都不樂意了。被告認為這是傳家寶，又是皇帝所賜，若是假的可是打了自己和朝廷的臉；原告則認為這是公然看不起自己的品鑑本事。
己經有一方的訟師出言道：“小子無狀，擾亂公堂，請胡大人把他趕出去。”
話音還未落，只聽胡通判道：“張書辦，把物證給這位……貴人看看。”
什麼來路？原被告一時都沒了聲音。整個公堂都安靜了下來，只聽到朱慈炯翻檢瓷片的清脆敲擊聲。
汝窯的瓷器流傳到後世己經不剩多少了。即便在本朝，大多也在宮廷裡，不足百件。這款花式筆洗，朱慈炯還真見過。當年崇禎皇帝把所有金銀玉石，連同一些珍貴的瓷器字畫都一一造冊封存，用來作為賞賜，朱慈炯就跟著一個個清點。在前世的一些記憶裡，他勸諫父皇把這件花式筆洗賞賜給了楊嗣昌。還有一段記憶，他在英國見到了這件國寶——被清朝最後一任皇帝溥儀賣了。有非常多的國寶，毀滅在了一八西零年之後那個動盪的中國。
朱慈炯這邊還在看得出神。聶承恩己經忍不住了，說道：“這件東西就是汝窯無疑，我手下兩個當鋪掌櫃，什麼寶貝沒見過，斷不會錯。”
李景山也道：“這是我祖傳的傳家寶，當年萬曆皇帝所賜，怎麼可能有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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