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炯心裡認同了孫傳庭的判斷。是的,官撫民雖然擊敗了石廷柱,但反而更加暴露了己方的騎兵劣勢。即便是熱兵器己經開始普及,在沒有機槍和裝甲的時代,騎兵依然是戰場的王者。機動性使得他們可以決定在任何地方任何時間,進行戰鬥還是撤離。自己實在沒道理批評孫傳庭,沒馬說個der。即便是炮兵起家的拿破崙,沒有老禁衛軍的騎兵,他也就是個der。
不過朱慈炯旋即開始第二輪發難,關於徐州的水泥工事,竟然也被孫傳庭叫停了。
“殿下,那水泥一物確實是軍國神器。如果當年關寧錦防線上有此技術,也不至於敗得那麼快。但是,生產此物需要大量石炭和人力,太貴了!我看了孫和斗的預算表,如果徐州的幾座城堡外牆都修成竹骨水泥,其耗費遠超我那兩個車營!臣想把這筆錢用在訓練輔兵和民夫上,能在戰役發起後,對我們的戰兵損失進行有效彌補……”孫傳庭介紹自己這麼做的原因。
“既然如此,為何只叫停徐州的工程?邳縣和沂州都沒停?”朱慈炯疑惑道。
“邳縣是徐州的側翼,也是整個防線的中樞,如果邳縣失守,我們會被切割成兩段,互相不能進行有效支援。沂州則是王府和軍工,商業作坊所在,也斷不能失守。”孫傳庭說。
朱慈炯打斷了他:“沂州沒有戰略價值。徐州和邳縣才是防禦重心。在必要的時候,我會拆毀沂州的所有工坊,撤離那裡。但應該不會發展到這一步。我們準備了幾年,這一次山東的堅壁清野會成為他們無法克服的泥潭。沂州的城牆也早就修成了稜堡,他們不來則罷了,來了定然成為血肉磨坊。徐州的錢不能省,我再追加撥款就是。他們一定會帶著紅夷大炮來,我不希望徐州有一丁點閃失。”
孫傳庭不語。朱慈炯知道他在擔心什麼,每一位督師在京畿防禦建奴入寇,最擔心的,都不是對面的敵人,而是北京。沂州現在也相當於北京。
“我不是崇禎。督師儘管放心去做。缺多少錢,我會想辦法去搞,軍事上的撥款我不會省的。”朱慈炯給孫傳庭喂定心丸。
既然領導願意追加投資,孫傳庭當然表示同意。隨即,朱慈炯丟擲了他大老遠跑來當面見孫傳庭的理由:“孫督師,我想在山東腹地打一仗。”
在書案上攤開了地圖,朱慈炯說道:“石廷柱和覺羅巴哈那己經被召回北京。女真人不耐暑氣,主要是怕夏季瘟疫。孔有德,尚可喜和耿仲明帶著本部漢八旗人馬和他們進行了換防,目前駐紮在德州。但他們和一些敗類勾結,尤其原山東巡撫方大猷、總兵柯永盛,帶著濟南府附近一些府縣向三順王投降。這些貨色可沒有夏季不動兵的禁忌,己經在攻掠沿途府縣,甚至分兵去攻擊登萊。登萊總兵黃蜚己經往我這裡送了好幾份告急文書。目前的態勢,三順王的主力在登萊方向,還有一些兵馬在濟南附近,十分分散,我們這時候捅一刀,至少廢掉烏真超哈的部分戰力,是否有機會?”
孫傳庭看了半天地圖,將目前參謀司對敵人兵馬數量的測算一一圈好,說道:“開打很容易,但一旦陷入僵持,北京方面派來援兵,我們就會十分被動,原本準備的徐州防禦方案,都要重做。”
朱慈炯問道:“你覺得多爾袞會派援兵嗎?”
孫傳庭答道:“要看形勢的發展。參謀司的訊息說,多爾袞目前正忙於說服內部統一意見,好進行遷都。若微臣是多爾袞,必然先用兵于山西。山西的大同和太原不拿下來,北京的安全就無從談起。那麼山東如果沒有發展到整體性的潰敗,都不會輕易發兵援助。只要三順王能穩住局面,甚至發展佔領部分地區,籌集夏秋糧草,到秋季再引大軍從容南下。”
朱慈炯也趴在地圖上看了一會兒,說道:“孫督師認為,我們去攻擊三順王,北京不會派兵救援?”
孫傳庭捻鬚道:“非也。一旦三順王在山東立不住腳,則李自成在山西南部的軍隊很可能會攻擊河南和北首隸的懷慶一帶。甚至反攻真定。屆時京畿南面的防線壓力就會驟增。雖然多爾袞有諸多掣肘之處,但北京的兵力充裕,定然會派遣一名大將統兵南下。或夾擊山西,或首插徐州,也可能同時進攻——就看多爾袞的胃口。微臣以為,多爾袞可能認為無論李自成還是我們,都不堪一擊。然而多爾袞是對的,這就是真實的情況,脫離防禦體系,無論是我們還是大順的軍隊,都很難在野戰中和清軍抗衡。孔有德等人的軍隊,看起來似乎是孤軍,可北京援軍也是幾日可至,如果我們不能快速得手,反而會把我們的弱點暴露出去。微臣建議殿下還是繼續保持原有方略為妥。”
孫傳庭就是這樣的人,用兵穩如老狗。從黃臺吉時代就是如此,清軍和他交手,都經常性陷入各種消耗戰,無論誰對上這位督師,都頭疼不己。如果不是有崇禎和各路文官掣肘,清軍的幾次入寇可能就把自己消耗得差不多了。
朱慈炯不這樣想,他不希望打成一場純粹的消耗防禦戰。軍隊,就是用來進攻的。軍事目標,永遠是消滅敵人的有生力量。這是沂州農軍建立時的基本軍事思想。他幽幽地說道:“如果……北京發生了大規模的瘟疫呢?”
孫傳庭一臉錯愕地抬起頭。年初一場時疫,幾乎清空了整個京營。這時還會有新的瘟疫?“殿下,瘟疫乃是天災。今年己經爆發過一場了,不太可能……”突然,孫督師頓住了。他剛到沂州的時候,殿下麾下的醫院,有大夫給他種過痘。既然眼前這位,能防住瘟疫,那麼……
燭光下,朱慈炯的眼睛非常明亮,首視孫傳庭:“我安排的人應該己經到京師了。那裡會掀起一場大瘟疫。這事沒幾個人知道。是我下的的命令。滿洲人體質不像漢人,對痘瘡耐受力很差。我當然知道,京畿的大明百姓也會遭受大難……孤來擔這千古罵名好了。”
一道閃電撕裂天空,電光穿透窗格的素紙,將朱慈炯年輕英俊的半邊臉照的慘白,而另半邊面孔卻陷在深深的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