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夜。
一件貼著三根雞毛的信封，靜靜躺在案頭。信封己經被用小刀小心劃開。桌案背後坐著眉頭緊鎖的多爾袞。多年的軍旅磨鍊，讓他無論何時都保持挺立的坐姿，這會讓看見他的人，相信他的鎮定與強大。但是燭火映在牆上的影子，卻奇怪地佝僂著，並且隨著燭火的跳動而飄忽不定。
影子的主人，極其壓抑而小聲地呻吟了一下，緊接著，是一聲飽含苦痛的長嘆。
一個在門外值班的小黃門出現在門口：“主子身體不適嗎？要不要叫太醫？”
多爾袞的聲音威嚴，在殿中迴盪：“本王無疾。今夜你不必當值了，叫曹化淳過來。”
得到訊息的曹化淳匆匆趕到。多爾袞沒有動靜，似乎在閉目養神，案前放著六百里加急的雞毛信。曹公公也不打擾多爾袞休息，而是默默將信件收好，將涼了的茶水撤掉，換成熱的鹽棗茶。最後親自拿了把扇子，不疾不徐地扇動。
多爾袞突然說道：“今日當值的奴才，私自偷聽軍國要事。”
曹化淳道：“是老奴的過錯，今夜便處理掉。”
多爾袞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你的兒子們平時怎麼樣？孝順嗎？”
曹化淳回答說：“奴婢下邊少一截的人，哪裡來的兒子。”
“乾兒子也是兒子。他們不都是你一手調教的嗎？教他們學規矩，做事，最後放出去獨當一面。”
“奴婢的乾兒子們，還算孝順。只是，偶爾也會給老奴找麻煩。兒子多了，麻煩也更多了些。越是本事大的，帶來的麻煩也更大。奴婢倒寧可他們能本事小一點，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是啊。本事小一點，平平安安就很好了。你下去吧。”多爾袞道。
曹化淳走在宮殿的陰影裡，看西周無人，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王師，又贏了啊。
次日散朝後。多鐸，阿濟格，葉臣，石庭柱等人聚集在武英殿中。多爾袞展示了那封六百里加急，說道：“勒克德渾年少輕狂，貪敵冒進，合該有此大敗！只是山東形勢糜爛，三順王還被圍在青州，下邊該當如何處理，請幾位來議一議。”
阿濟格出列道：“給我兩萬兵馬，我就能重奪濟南。然後東向解孔有德之圍！”
多鐸沒好氣地說：“兩萬人？現在各個軍營都在流行痘疾！你走不到山東，自己就病倒一半了！我建議從關外調人，等我控制住疫情，秋後再發兵。孔有德那邊，讓蒙古八旗的騎兵去接應他，突圍去德州。”
阿濟格又道：“我當初就反覆說過，勒克德渾太年輕！攝政王就不該讓他當正紅旗的旗主！現在好了，損兵折將，山東也要丟了！就算秋季出兵，也該挑個宿將才是！”
石庭柱對多爾袞行禮道：“未必都是因為勒克德渾年輕的問題。他身邊都是打過十幾年仗的老人，只看信中的軍情通報，便知這仗指揮方面沒有多大問題。勒克德渾遇到的這支明軍叫沂州營，是沂州方面最精銳的第一營，臣和他們交過手，確實是勁敵。比渾河畔的明軍還要強很多。當年先帝麾下猛將如雲，也不曾衝破他們的陣勢，還是靠紅夷大炮才能克敵制勝。”
在場的眾將，大多沒經歷過二十多年前的那場血戰，但全都是在這段傳說的故事中長大的。
多爾袞問：“你的意思是要多鑄大炮？”
石庭柱道：“不止是大炮。他們的步銃是自生火的鳥銃，射速快，威力大，最好也能儘快仿製一批。京城火器作坊，能工巧匠無數，應該可以比沂州方面做得更好。”
多爾袞點頭，又疑惑道：“崇禎既然有如此強軍，不調去北京勤王，抵擋順軍，反而閒置在山東，這裡面是何道理？洪大人，你瞭解沂州嗎？”
洪承疇為多爾袞器重，己經官居兵部尚書，內閣大學士，此時出列道：“沂州是定王朱慈炯的封地，自就藩後，其身邊盧象升等人大肆兼併土地，編練鄉勇，怕是早有不臣之心。他們接回崇禎皇帝去南京，未嘗不是存了挾天子以令天下的意思。奴才以為，南京和沂州並非一心，派兩批使者，對南京以恫嚇，不使其援沂州錢糧；對沂州以親善，麻痺其意志。山東地形無險可守，待秋後可一舉蕩平。”
多爾袞讚歎道：“先生大才！就按先生的意思辦。至於山東局面，石廷柱，你帶本部兵馬，會同吳三桂，速速救援孔有德，如果德州守不住，就退到滄州，務必堅持到秋天。阿濟格，你去關外，集合十六歲以上男丁，入秋就和福臨一起入關。多鐸，入秋前，務必撲滅痘疾！諸位！此時正是國家危難之時，若不想被趕出關外，我等需要精誠團結！請助孤一臂之力！待取得中國，必酬諸位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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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南京。
自從沂州農軍保著皇帝進了城，每天晚上都要宵禁。從達官貴人到販夫走卒都非常不滿。這繁華的金陵，沒有秦淮河的夜生活，那還叫金陵嘛？這不單是貴人沒有消遣，小販沒有收入的問題，這是赤佬們倒反天罡，要爬到斯文人頭上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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