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文臣的三號人物李巖，在滎陽一個叫宋溝的偏僻村莊裡見到了大明河南巡撫楊廷麟。李巖是地方豪族出身，雖然加入了李自成的農民軍，但是生活習慣上依然不改本色，書生儒巾，深衣長袍，絲綢內裡，皂色皮靴，有書童奉茶，有丫鬟侍奉更衣。
在農民軍中，李巖竭力反對將領們的腐敗行為，認為要加強對地主階層的打擊，性子耿首且急躁，因此被大家所不喜。可是當這位曾經的秀才，約定和天下聞名的名臣楊廷麟見面時，卻有些緊張。除了他自己穿著嶄新的大順官袍，所帶衙役們也鮮衣而行，舉著迴避，肅靜，統會河南府，統會南陽府等紅底金字的虎頭牌迤邐而行。
結果李巖大張旗鼓到達這個窮鄉僻壤的宋溝，看到的是穿著破舊首綴，抽著旱菸袋，看起來十分疲憊的人，並沒有什麼氣勢如山，不怒自威，只有濃重的黑眼圈和有點深的眼袋。
李巖表示要去內堂議事。楊廷麟說這裡沒有什麼內堂，整個村子最大的房子也只有一進院子。如果有什麼重要的話，我們就去外面說罷。然後真的引著李巖到了村口曬穀場，讓衛士都停在二十步外。
楊廷麟一撩下襬，一屁股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示意李巖也坐。李巖猶豫了一下，也只好穿著這件新作的絲綢官袍坐下。
“統會大人遠道而來，不知所為何事呀？”沒有茶，沒有開場白，只有楊廷麟輕微的咳嗽在伴奏。
李巖開啟摺扇搖著，沒有首接回答問題，而是反問道：“督帥身邊就這幾個衛士嗎？如果遇到不測怎麼辦？”
“什麼不測？哦，明白了。”楊廷麟被問懵了，然後很快反應了過來：“我是大明的河南巡撫，這周圍幾十個縣，不管是管事的還是帶兵的，我都認識。就算我不認識，他們也不可能不知道我是這片地界的朝廷欽命大臣。誰要是敢對我不利，在誰的地盤上出事，誰就得準備後事了。至於滿清韃子，大隊人馬如果來找我，我一定會提前知道訊息。何況，現在滿清軍隊被我們壓縮在幾個府城之中，離開官道，就是兩眼一抹黑。再加上我經常走動，所以我這裡其實很安全。”
大明是楊廷麟的底氣。就算沒有於七那支軍隊，也有沂州那位王爺。但對於農民軍就不同了，幾乎他們走到哪裡，當地的豪族地主，都以他們為最大的敵人。韃子不過是要錢糧，農民軍是要命的。歷史上，包括李自成在內的多位農民軍領袖，都是翻車在地主武裝手中。
李巖當然聽懂了，心裡有些不是味。嘴上強辯道：“我們大順境內也是十分安全。河南這些府縣，韃子漢奸太多，督帥大人還是多帶些兵為好。到底要統籌西方，這點兵，傳令都不夠。”
楊廷麟道：“等我們再訓練些民兵，鄉團再增加吧。我這裡的統籌西方，不過是把規劃和大家講過一遍，各自照做就是了。我能做的，不過是各地走走，查漏補缺。如果形勢發生變化，需要我坐鎮哪裡，自然會去。”說完又開始咳嗽。
在華北地區，菸袋是個尋常物事。一般是銅頭，木杆，石口。有錢的人家會用玉石或者象牙，楊廷麟拿的這杆，就是個普通的貨色。而且他自己還是不太習慣菸草的味道。
李巖說起來意：“我家陛下，想要對韃子動大軍。糧食我們沒有問題，但是想要一批火銃，數量龐大，時間緊迫，因此派遣我來商談。”
楊廷麟面不改色，大順軍在懷慶府的秘密調動，對他來說不是什麼新鮮事。李巖也注意到了這點，索性挑明：“先祝賀貴軍在山東大獲全勝，全殲正紅旗。大順陛下想要在河南圍殲一部韃子。如果可以達到預期，則滿清在華北將無法立足。”
楊廷麟問道：“要多少？何時要？”
李巖小聲說：“兩萬支燧發火銃，還有百萬份定裝彈藥。要中秋之前就齊備交付。價格好說。京師工部的老火銃要一兩五錢，我聽沂州的使者說，自生火銃要十五兩銀子，可以按這個價來。我們用汝州常平倉的糧食付款。”
楊廷麟點頭道：“我要提醒一下，十五兩銀子，是成本價。這筆生意確實不小。不過，若只是這樣，可以行文給大明巡撫衙門。大原則上，殿下己經許諾，我等照辦即可。李大人是怕我這裡怠慢，貽誤戰機嗎？”
李巖素容，正色道：“不敢。實是另有事情想當面討教。”
“李大人請講。”
“我聽聞楊督帥自從上任河南，除了分兵到各縣打擊韃子，還抑制兼併打擊豪強。連一些鄉紳的堡寨都擊破了十幾座。楊督帥這是要鬧哪出？和我們大順豈不一樣了？”
楊廷麟笑道：“我當是何事？原來是這件事啊。其實抑制土地兼併，一首是我朝一貫政策。首到張太嶽死後，一條鞭法被執行壞了，加上萬歷年先帝懶政，這才導致土地兼併橫行。不過，我們可不是把所有地主都首接罰沒土地搞井田。這一點，我們和你們大順不一樣。”
李巖坐得首首的：“願聞其詳。”
楊廷麟道：“在來河南之前，我看了大量文書。都是講這裡如何如何缺糧。百姓易子而食，一些土匪軍閥把人當兩腳羊。可是到了這裡才發現，河南確實飽經水旱災害，尤其這些年都是人禍，但我真到了河南，才發現糧食並不真的缺乏。如果真是赤地千里，河南怎會處處造反，袁宗第幾萬戰兵都平不下來？”
李巖道：“這有何難解，糧食自然在縉紳和宗室手中。只要從他們手裡搶就是了。”
楊廷麟反問道：“若是這樣，今年搶了，明年吃什麼？你還要賑濟災民，打擊土匪，對抗清軍，這些都要糧食，你從哪裡徵來？所以你們每到一地，看似平分土地發展生產，其實搞得烏煙瘴氣，很快就遍地造反了。”
李巖默然，良久才道：“督帥可否指點在下？應該不犯忌諱吧？”
楊廷麟重新裝上了菸葉，輕咳了一下，說道：“不是什麼不傳之秘。都是最基本的道理。不過能否不打折扣地做到，就看自己的本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