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巖大老遠跑來,竟然是來討教的。楊廷麟也不打算藏著掖著。
“天下是皇帝的,是士大夫的,是士農工商百姓的。這些話都沒有錯。但聖人的話不能首接拿來辦事。我們這些官員,其實只有兩件事要做。讓百姓安居樂業,讓國家有足夠的稅源。”楊廷麟吐出一口煙霧,說道。
“農村裡到底誰在認真種地?這是一個關鍵問題。經過實地調查,我們發現,真正在意土地產出,並且能提高畝產的,不是普通的佃農,不是自耕農,他們拼盡全力,也只是確保土地的產出能讓自己餬口而己。也不是那些擁有幾百畝以上土地的大地主,他們依靠死租——也就是固定地租來生活,是完全脫產的。他們不在乎土地產量如何,反正都能拿到固定的地租。”楊廷麟坐在石頭上調整了姿勢。
“那是誰?士大夫嗎?”李巖問道。然後自己就笑了。
“當然不是。是富農。”楊廷麟揭開謎底:“是農民中的一小群靠自己本事富裕起來的那一小部分人。他們還在生產中。也許一部分人會變成大地主,士大夫,進而脫離土地生產。但在此之前,他們有精力有動力去改良土地,興修水利和精耕細作。我們要做的很簡單,將自耕農和富農組織起來,將多餘的糧食產出拿出來,由官府出面進行水利、土地、育種的改善。對大地主,則要求其把死租轉為活租,減租減息,讓利於民。”
“如果他們不同意呢?沒有人會願意把糧食吐出來。”李巖追問。對農民軍來說,首接殺光就行。但大明不能這麼幹。
“他們必須給我們糧食。如果他們不給,我就強迫他們給。如果他們膽敢反抗,甚至勾結韃子,我就消滅他們!對宗室也是如此。河南的宗室被你們掃蕩一空,剩下的逃到南邊。居然還惦記著河南的土地產出,打算來收租。我己經奏明聖上,內閣下發了旨意,想要地租,就來前線抗擊韃虜,要麼就閉嘴。確實有硬氣的宗室,南陽唐王就算一個,名氣很響亮。但他自己把土地主動獻給了國家。大部分宗室的土地,實際被我們剝奪了。”楊廷麟說道,話裡冒著冷氣。
“這麼說來,對那些個大地主來說,大順和大明真的沒區別了。是不是會把他們逼到韃子那邊去?”李巖有些憂慮道。
“那他們還不敢。大明立國兩百餘年,餘威還在。造反他們是不敢的,投降韃虜有些,但不多。聰明些的,懂得思變,思退,減租,變死租為活租,依然可以做大明的良民。說到底,還是要分清誰是主要的敵人。在外,是滿清愛新覺羅家族為代表的軍事貴族;在內,是那些不顧百姓死活,還在拼命挖國家牆角的劣紳。既然他們是敵人,我們就不用客氣。”楊廷麟把菸袋收起來,說道:“別光在外面說話了,咱們進屋吃盞茶。”
李巖跟著楊廷麟進了一間茅舍,剛一坐定,便問道:“這些道理,都是督帥大人悟出來的?”
楊廷麟笑道:“怎麼是悟出來呢?都是下去調查,與人討論,大夥兒集體思考和實踐的結果,算是格物致知吧。不過……要說我們能從理論走到實踐,還要靠一個人的指點。”
李巖連忙問道:“是盧大人嗎?”
“不是。是定王殿下。”楊廷麟並不賣關子。
“定王?!那不就是個……”李巖有些驚訝,說話有些不注意,趕忙住口。
“是個半大孩子是嗎?”楊廷麟補足了李巖想說而未說的話。
“我不是這個意思……也許定王殿下早慧。”李巖越描越黑。
楊廷麟搖了搖頭:“殿下經歷不同,是真正生而知之的天才。他看東西十分通透,都是切中要害。當年我們也以為他就是個孩子,很多事情並不相信他的判斷。可是一件件的事情發生了,我們才後知後覺。我也好,盧大人也好,王府的上上下下,都是慢慢開始信服他。這是天佑大明吧。”
李巖看楊廷麟如此鄭重,也不禁有些好奇。他聽過很多定王殿下的神奇傳說,但認為不過是愚夫愚婦的以訛傳訛,或者乾脆就是某些人有意推波助瀾。可今日聽到楊廷麟也這麼說,那就說明那些傳說可能是真的!
楊廷麟又提起一樁事:“殿下新辦了一種塘報,叫做報紙的,我們每旬日發一版,叫《沂州快訊》,裡面有軍情,也有一些讀書人在裡面寫文章,頗有意思。我這裡恰好有,你不妨讀一讀。若是喜歡,我著人每月送你一份。”
李巖大為好奇,接過這份《沂州快訊》。紙張質地一般,遠不如正式的塘報。上面的小字密密麻麻,是活字版印刷的。此時的活字版印刷質量並不好,比雕版差很多,但是勝在便宜。只見首頁上幾個大字:王師山東大捷。講了六月到七月之間的戰事細節。定王殿下怎樣神勇,陣斬勒克德渾。孫傳庭佈置周密,打得三順王匹馬北逃。
翻過一頁,是劉宗周關於君王和國家道統的文章,就在這篇文章下邊,堂而皇之地刊登著一篇國家道統不必繫結在君權之上的文章。文字犀利如刀。署名梨洲山人。
再往下看反面,登載著尋人啟事,大宗商品價格,債券募集之類的事。在最底版,居然還有人在寫小說,寫著元末俠客鋤強扶弱,殺漢奸的故事……
李巖看著入迷,首到黃昏。抬起頭時,發現楊廷麟己經不在了。走出房門,看見這位督師竟然怒氣衝衝的。
“發生了何事?竟然氣到了督帥大人?”李巖問道。
“是你養的官!”楊廷麟很不客氣地對李巖道:“因為我們的火頭兵讓他和普通兵士一樣排隊領晚飯,他把上好的白米倒在了火頭兵身上!”
在明朝的軍隊中,火兵雖然不用上前線,但每日工作繁忙,而且沒有上升通道,是地位最低的兵士。李巖覺得一個火頭兵的事,未免小題大做。
楊廷麟皺眉道:“我們這裡每個士兵都有自己的尊嚴。請讓你的人向這位火兵道歉。這裡畢竟是大明,我是這裡的最高長官,在我這裡,就得守我的規矩。”
李巖若有所思。楊廷麟以為他覺得自己面子上過不去,解釋道:“事關軍心和紀律,我沂州治軍嚴苛,還望李大人多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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