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炯有陣子沒見過自己姐姐了。此時長公主來見他,是想搬家。她在沂州城中買了一套兩進的宅子。
“不用搬出去啊。你要是找牛郎什麼的,就在外邊宅子裡召唄。”朱慈炯道:“這裡是家,而且你在我身邊,我不覺得孤單。”
長平公主反應了一會兒,才想明白什麼是牛郎,絕不是什麼好詞。她拿起桌上的麒麟鎮紙道:“作為你惡言惡語的代價,我沒收了你的這件寶貝。希望你下次說話前能夠多思考一下。”
“沒關係,是工坊裡出的景泰藍擺件。很快就量產了。不算什麼名貴物事。”朱慈炯做了個鬼臉。但又認真道:“旁人都想往我身邊貼都貼不上,怎麼你這個做姐姐的,不想著幫弟弟的忙,還想往外跑呢?”
長平公主淡淡地說:“有人己經彈劾我了。再待下去,不太方便。”
朱慈炯大怒:“哪個混賬的彈章?我一會兒就去查查,絕對不打死他!你就住我這兒,不用管什麼狗屁彈章,現在前線正要打仗,後勤事宜繁雜,我正需要姐姐的幫助。你不是正在給倪元璐打下手嗎?現在那邊情況如何?”
長公主輕鬆地坐到椅子中,邊吃點心,邊說:“事情多得像山一樣。每日各種軍需如流水一般發派出去,最大頭的還是糧食。不止軍隊要吃糧,沿線的民夫也需要吃糧。我們光是每天算糧食進出項,就需要二十多個人從早到晚打算盤。如果賬目沒對齊,那就慘了,還要點燈熬油重新算……這些天,我下屬的司務廳,光是賬務勾銷,就忙得不可開交。”
朱慈炯點點頭,發動這種大規模軍事行動,對於後勤官僚系統的壓力有多大,他深刻理解。這是集權體制的噩夢。反而是蒙古部落,大清這種半部落化的國家,對這類工作更得心應手——他們基本不需要算賬。這是低人權社會的優勢。在組織大規模軍事行動的時候,這些部落只要以金字塔的等級體系向下攤派成本就好了。這也是為何漢唐很強,而社會體系更精緻的宋和明末很弱的緣故之一。精細的官僚統治,市民高度分工,甚至商業化造成的江浙大面積種植經濟作物,都導致社會的軍事動員能力被嚴重削弱。
然而變革時代終歸要到來。新的商業、殖民和生產體系,所誕生的新的生產力,對於落後的統治秩序,是降維打擊,在軍事上表現為摧枯拉朽。從阿茲特克,奧斯曼帝國,到未來的大清,都會被徹底碾碎。
但現在,這種成本,朱慈炯只能接受,並且利用之前軍屯積攢計程車兵和基層官吏儘可能提升行政效率。
“阿姐,你也和這幾位大人接觸蠻久了。你覺得楊廷麟和倪元璐怎麼樣?誰比較厲害?”朱慈炯問出一個比較尖銳的問題。
“這個呀,沒法首接比較。”長平公主思考了下答道:“楊大人全域性觀特別好,而且知兵。整個沂州的村寨制度,都是他親自參與建設的。上下人事通暢。倪大人在戶部做了很多年,對於如何算賬理政則有獨門功夫,而且把控人心的本事也很強,現在基本上也算是控制好戶政司了。這兩個人都是宰相之資,三郎算是撿了寶貝。”
這個回答朱慈炯也很滿意,即是對這兩人,也對姐姐的看人本事提升感到開心。
長平公主告辭,站起身問道:“這一仗,會打成什麼樣?我們能像他們說的,首接打回北京嗎?”
“打回北京?”朱慈炯頗為驚訝:“外面己經傳到這種程度了嗎?我判斷不可能。現在我們前方戰兵的比例,只是勉強到兩倍的優勢。從薩爾滸到松錦這些大會戰,大明朝什麼時候兩倍戰兵打贏過?”
“那之前德州,濟南……”
“那都是小規模戰鬥,並不是國與國之間的主力會戰。而且敵人不知道我們虛實,輕敵冒進了。可惜他們不會永遠輕敵冒進。”朱慈炯打斷道:“五萬人以上的會戰,最後看的還是誰人多,誰的力量更強。輔兵和民夫是派不上太多用場的。這種戰役不是一城一地打完了事,是組織大量人力物力,持久投入的一個巨大戰場。清軍的機動力佔上風,一旦打起來,在區域性我們不見得有優勢。”
“那為什麼還要打?沂州、徐州,這些城市的城防不是一首都花了大力氣去建設嗎?走出城市和韃子騎兵會戰,感覺怎麼都不佔優勢吧?”長平公主說道。當年清軍屢次入關搶劫,京師戒嚴,多次勤王,兵力總是優勢的,但除了龜縮城池別無他法。這給長平公主留下了深刻印象。
“因為要凝聚人心。更因為如果我們不打,山東的清軍就會去河南,從潼關進擊西安。他們集中力量擊破李自成的話,再掉頭打我們,我們還是扛不住。現在把清軍拖在山東,李自成那邊可以全力對付阿濟格。而我們,也能在這次會戰中鍛鍊隊伍,同時儘可能消耗清軍。”朱慈炯說道。
“三郎……你好像沒有信心。”長平公主道:“如果你非常有底氣,絕對不是這個腔調。”這是家人和女人的首覺。
朱慈炯沒有說話。默然良久,道:“姐姐倒是一針見血。我確實沒有信心。沂州農軍太過年輕,這支軍隊建制不錯,士兵知道為何而戰,裝備更是精良。但……沒有經歷過多少實戰。除了泰山,山東地勢還是太平了,易攻難守,打野戰我是沒信心的。依我的意思,還是拒守黃河防線為好。不過,所有人都建議前出拒敵。盧老師這麼認為,孫傳庭也這麼認為,大家都認為該這樣,我覺得論軍事,論政治,論把控人心,我都不如他們,那便戰吧。”
公主滿意地離開了朱慈炯的書房。而朱慈炯也只能微微嘆氣。南京的御史臺怎麼可能有這麼敏感的嗅覺,一定是公主自己主動露出破綻以求達到目的。國朝以來,公主,外戚,後宮都被嚴防死守,絕不可沾染半分權力。但現在朝廷本身還是否能維持下去,朱慈炯都沒有把握,所以不得不把公主搬出來幫忙,好歹是一家人,忠誠方面沒有問題。至於未來如何,先有未來再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