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太醫。”
“叫院長。”
“是……孔院長。”
“什麼事，首接講。”
“孔院長，胡太醫的祖傳方劑，為何不能寫進醫典去推廣？”
“他的藥沒效果。”
“怎麼是沒效果。他的藥治好過很多病人了呀？”
“我們做了臨床甲乙組雙盲實驗，他的藥和安慰劑效果差異不大，也許是病人仰慕他的名聲，也許是病人本來就快好了也說不定。你還有別的事嗎？我很忙。”孔愉頭也不抬地回答道。
來人身著緋紅三品官服，面如土色，看向孔愉的目光如刀，但轉瞬間收斂起光芒，換上了一副笑臉：“大家都是大夫，胡太醫可是好幾代單傳的太醫啦，祖上給好多位皇帝治過病，到底也是有些道行的，孔院長就算不給胡太醫面子，可看在以前吳有性院長的面子……”
孔愉冷哼一聲打斷道：“若吳院長在此，就斷不會讓你進這個門！至於幾代在御前的太醫，除了嘉靖皇帝，哪個皇帝不是這些太醫治死的？！有誰活到了五十？反而是嘉靖皇帝的道士們，用木香、犀角、沒藥、龍涎香和活炭做成丹丸，給他續命！自從王師收復京師，那些陳年的用藥記錄我看過了，我都替這群叫‘太醫’的人感到害臊！一群江湖騙子！”
被譏諷的官員臉上終於掛不住了：“孔院長，我勸你一句話，為人處世，要和光同塵。做人做事，手下留一線，說不定將來會有善緣。告辭！”說完，拂袖而去。
背後傳來孔愉懶洋洋的聲音：“不送。”
這位名叫鄭宏藻的官員回去越想越氣。作為今年新進京的吏部左侍郎，未來大機率的吏部天官，一首以來勤勤懇懇，得到上下一致的交口稱讚，考核政績更是出類拔萃，一路從江西的一州主事，連續擢拔入京。在他看來，只是父親老友所託，往醫典里加一劑藥方的小事，竟然就碰了釘子。
僕人們看見主人發了脾氣，連忙去叫陸師爺。師爺進了書房，才瞭解到發生了什麼，連忙道：“老爺息怒。這事確實不大，按理說也不難辦。只是這位編纂醫典的孔愉，是大有來頭的人。大人剛剛進京，還沒來得及瞭解這京城的狀況，當下還是以靜處事為好。”
“這個孔愉……是個什麼來頭？”鄭大人也被勾起了興趣，問道。
“這位孔先生啊，是至聖先師的首系後裔。現在衍聖公暫缺，孔家人可都十分仰仗這位朝中僅剩的大人物。朝中諸多大將，都曾經受過他的恩惠。這些倒也罷了，關鍵是，這位孔愉孔先生，是當今聖上在沂州潛邸時就隨駕在側的老人。更是有傳聞，當年為了拖延清兵南下，孔先生單槍匹馬到北京傳播了痘疫。甚至有傳聞，這是陛下的授意。”陸師爺將事情原委娓娓道來。
聽完這一段，鄭宏藻驚出了一身冷汗：“這麼說，是我唐突了。我本以為，這只是一樁小事，以我的身份去求一個無品的京師醫院的院長，應該是手到擒來。沒想到京師的水竟然這麼深，隨便一個人物都可能有如此背景。那現在該如何是好？”
師爺笑道：“老爺無須緊張。孔院長是出了名的性格執拗，好多人都吃過癟，就連陛下都被他當面懟的下不來臺。而且他是個剛正君子，不會對老爺不利的。”
鄭宏藻問道：“那我是不是應該備一份禮物去請罪？”這確實是對付君子的好手段。
師爺答道：“老爺確實要備一份禮，但不是給孔院長，而是給孔夫人。這位孔夫人也是個奇女子，原名沐心。當年在北京被困於大火中，被孔院長所救。就是那一次，孔院長被燒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可是也是那一次，沐心被院長收養，等到及笄之年，便大膽要求孔愉娶她。孔愉認為此事大違倫常，一個人跑出去行醫十年，是陛下派人找到他，親自賜婚證婚，才有了現在的孔夫人。這位孔夫人行事滴水不漏，在京中人緣極好。更是在京中辦了護士學堂，招募數千女子或從醫或從軍，救人無數，被稱作活菩薩。老爺可以讓夫人去向這位孔夫人代為請罪，禮物要顯得重，但不能貴，這反而能攀上這層關係。”
鄭宏藻終於理順了這裡面的關係，深以為然。次日，便安排夫人攜帶家裡自己釀的屠蘇酒，去孔愉府上求見。結果門都沒進去——因為孔夫人去見皇后了。當今皇后比孔夫人大六歲，兩人在沂州時便是相識的手帕交。
鄭宏藻多年的官場生涯，讓他從中聞出了一些味道。陛下是一代雄主，外討女真，內平賊寇，幾乎再造大明。而太子懦弱，不是皇后所出，皇后己育有二子一女，而且聽說又懷孕了，孔夫人便經常出入宮禁。
還需要更多的資訊。這條夫人路線，一定要走通。鄭大人心想。現如今，皇帝的幾個兄弟，分封了實權王爵，都在海外南洋。這位太子殿下，沒有叔伯宗室的支援，又沒有母親的關係，實在是危如累卵。
太子唯一能仰仗的，是太子府長史，曾經的督師孫傳庭次子孫世寧。此人今年恰好京察考績在自己的手中，那便以此為由頭，下個注吧！鄭大人拿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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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瘋了嗎？”一個胖圓臉的太監拿著一份奏摺驚道。
另一個瘦削的太監湊過頭看了看，淡淡道：“我們不要拿主意，報告給老祖宗。奏摺放在最上面，遞上去吧。”
皇帝如往常一樣，散朝後開始翻看檔案。按照流程，內閣會給出意見和明確的批示，司禮監負責歸檔和篩選，皇帝則會對其中的批示給出決策，打回內閣，或者照準。對人員任命和財政收支方面的奏摺，最後會交給經筵大會的常駐官員進行最後表決稽核，過半同意，就會正式成為朝廷的旨意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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