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沂州。
“這是斷頭飯嗎？”孔六琥問道。在他看來這一餐還挺不錯的。大年初一能吃一頓有肉有菜的飯，再上路，挺好的。
“不是斷頭飯。就是普通的俘虜病號飯。我自己加了點錢，讓他們多割了兩片肥肉。”白老三說道：“你這人，傷倒是好得夠快。”
孔六琥也不含糊，管他是不是斷頭飯，先吃飽再說。呼啦呼啦地大口乾飯。屋子裡其他一些被俘的遼民士兵也一起幹飯。人一多，胃口就更好，吃得也多。
老白還拿了一壺酒放在地上。孔六琥對著嘴兒猛吸了一大口，是沂州春！他非常滿足地呻吟了一聲。在孔有德的軍隊裡，繳獲到的酒非常少。倒是從天津，可以貿易到大量的好東西，其中沂州春這種高烈度白酒是軍中最愛。它能最快速地讓人忘記這形同地獄般人間的各種煩惱……
“說吧！你到底想要啥？先言明瞭，要是問大帥的事，俺一個字也不會說！”孔六琥放下空碗，對老白說道。
“你叫孔六琥是吧。你認得我嗎？”
“當然不認識……好像有點眼熟。”
“那天在三角堡城頭上。我朝你肚子上打了一銃，還有你大腿上的貫通傷，也是我用銃刺捅的。”
“我想起來了！m個巴子的，就是你，你個忘八羔子！”孔六琥罵道，然後突然笑了：“你小子也算號人物，能在老子身上捅個眼還能全身而退的，也就你一個！”說完，居然把酒壺遞還了上去：“還剩一口！”
老白接過，發現還剩半壺，也不含糊，一飲而盡。擦了擦嘴，說道：“兄弟我叫白存茂，家裡行三，你叫我白三就行。六琥，你和你的人殺了我們幾十個兄弟。其實我真希望這是你的斷頭飯。”
六琥紅了眼睛，緩緩說道：“你們殺了我五百兄弟。”
老白聲音裡藏不住惱怒：“我們是為了保衛家園！你們是為了什麼？我來這裡，就想搞清楚這件事。你們前赴後繼地赴死，是為了什麼？給女真人多打下來些土地和奴隸？！”
六琥低頭喃喃道：“只是為了活下去。我是遼民，天啟元年，老酋攻復州衛，我父兄全部戰死。天啟三年，我們發起抵抗，女真人再屠復州，全家一十九口被韃子殺光了。我是唯一活下來的，那時才十歲。為了活下去，我跟著東江鎮計程車兵跑到了皮島，再後來流落山東，被孔大人收留。朝廷不給我們遼民活路，我們只能造反。如果不是被逼無奈，誰會投降女真？我們都是軟蛋，只是想活著的懦夫。這次攻沂州，我們不死戰，女真人也會整死我們。只有往前才有一絲活路。這位白將軍，砍頭前，讓我們面向北方吧，變成鬼後，就能回家了。我們這些人，下輩子還您的恩情。”
說完，六琥不顧傷口崩裂，行了一個標準的跪拜禮。
老白站首身子受了這一禮，說道：“若是要把你們砍頭，我會跟行刑的兄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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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雪停了。整個城市一邊作戰，一邊在過年。多處軍營都有勞軍、相撲和唱大戲的戲碼。而到了初二，市民也開始參加了進來。對於平時極度匱乏娛樂活動的老百姓來說，這幾天過年可是滋味十足。物資的充足，免費的娛樂活動，讓近在身旁的戰爭彷彿都變得遙遠起來。
聽著外面的戲臺熱鬧，連身為俘虜的孔六琥都心癢難搔。
到了大年初西正午，天氣晴好。這段時間林林總總抓到的，和之前歷次戰役中未及轉移的，除重傷外近千餘戰俘，被集中到了軍營校場。戰俘們頗為騷動，以為要發生不測，只是受場邊站著的火銃手威懾，才勉強排好隊坐下。
校場前的臺子下，突然響起了鑼鼓聲。然後一身行頭的老生上臺，開口唱道：“夏侯淵武藝果然好，可算將中一英豪，將身且坐蓮花寶，營外因何鬧吵吵……”竟然是兵士們平時最喜歡的定軍山。
臺下轟然叫好。
孔六琥本來是不夠資格來的。那個年輕的看管軍士也無暇分辨是否重傷，只是喊道，能走路的跟我出來，孔六琥以為要挨刀了，不顧傷勢強撐著過來，不想卻聽了一場大戲。
但定軍山的激情過後，下邊的戲是西郎探母，唱到老孃請上受兒拜，臺下無論滿漢兵丁，盡皆淚目。
戲臺上的人影模糊，唱道：遼陽城頭月如霜，照我骸骨曝河梁，八旗馬蹄碎祖墳，爹孃喚兒聲斷腸……
待到最後，戲臺上己經不是戴好行頭的演員，而是一群孩子，用從未聽到過的，陌生又熟悉的旋律唱道：
我的家在東北鴨綠江旁，
那裡有森林村莊，
。粱高豆大的野遍山滿那有還
……
，場戰在價日整
，浪流，浪流
，月哪，年哪
……鄉故的可那我到回夠能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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